血喉没有说话。他的右眼——那只完好的、深褐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青叶，像一条蛇盯着一只试图装死的青蛙。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他也知道，真话有时候比假话更危险，因为它让人动摇。

“我不在乎你们饿不饿死。”血喉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咆哮，“我听说你有一种果子，能治狂化。”

林青叶的心猛地一沉。

在兽人部落之间，狂化症是比饥饿更可怕的噩梦——饥饿只杀死身体，而狂化杀死灵魂。如果一个部落里有人陷入不可逆的狂化，整个部落都会陷入恐慌，因为没有人知道下一个是谁。

“那种果子，”血喉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踩进雪里，发出沉闷的噗声，“给我。”

“我可以给你。”林青叶说，“但你要告诉我，你要它救谁。”

血喉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顿极其短暂，短到砾和裂耳都没有注意到，但林青叶注意到了。一个族长，带着五十多个兽人，在暴风雪即将来临的冬天，跋涉数十里路来抢一个传说中能治狂化的果子。他不是来抢粮食的。他是来救人的。救一个对他而言重要到愿意冒整个部落风险的人。

“你不需要抢。”林青叶向前迈了一步，走出石墙的阴影，走进雪地的白光里，“你只需要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伤在哪里，狂化到什么程度。”林青叶没有表现出害怕，平静地注视着他：“或许我可以救他。”

血喉看着她，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那丝微弱的光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像一颗在暴风中挣扎的星星。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狂化的咆哮。

那个声音从红土部落的队伍中间炸开，像一颗被投入死水的炸弹。一个年轻的兽人——大约十六七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灰蓝色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色的、像树根一样暴起的血管——忽然从队伍中冲了出来。他的眼睛已经不是金黄色的竖瞳了，而是一种浑浊的、像煮过头的蛋黄一样的灰黄色，瞳孔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两团混沌的光。

他的嘴里不断涌出白沫，白沫顺着下巴滴在雪地上，像一朵朵被烫伤的花。他的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自己的掌心，血从指缝间滴下来，在雪地上砸出一串暗红色的洞。

“是鸦！”红土部落的人群中有人惊叫，“鸦又发作了！”

“他不是吃了抑制的药草了吗？”

“没用的，这次不一样，你看他的眼睛——瞳孔都没了！”

“快控制住他！他会杀了我们所有人！”

人群像被石头砸中的蚂蚁窝一样炸开了，有人退后，有人上前拿着武器对准那个叫鸦的年轻兽人，但手在剧烈地发抖，武器几乎要脱手。

鸦狂化得很彻底。他的身体在一瞬间膨胀了将近一半，衣服被撑裂，露出下面一块一块隆起的、像树根一样盘结的肌肉。他的嘴裂到了耳根，露出两排被血染红的牙齿，唾液从牙缝间拉出长长的、黏腻的丝。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然后锁定了距离他最近的一个人——

岩。

岩站在石墙门口，庞大的身躯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他的狂化已经被林青叶治好了，但身体的底子还在——身高近九尺，肩宽是普通兽人的两倍，灰黑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狂化后留下的疤痕，像一件被战火反复灼烧的铠甲。

两个巨兽对视了一瞬。

然后鸦扑了过来。

岩没有躲。他伸出双手，死死地抓住了鸦的两只手腕，像两座山撞在了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让人胸口发紧的巨响。雪从他们脚下被震得飞起来，像一朵突然绽开的白花。两个人僵持在那里，肌肉一块一块地绷紧，血管一根一根地暴起，脚下的冻土被踩出了两个深深的坑。

“岩！”砾冲过去想帮忙，被岩一声咆哮挡了回去。

“进去！”岩低沉的声音，像从地壳深处传上来的闷雷，“关门！”

砾咬着牙，拉着裂耳和独牙退回了石墙内。林青叶没有动，她站在石墙门口，看着岩和鸦的角力，绿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度的、近乎灼烧的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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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兽世，植物不语（13）

她在看鸦的伤口。

鸦的左肩上有一道很深的旧伤，伤口早就结痂了，但周围的皮肤是紫黑色的，像被火烧过一样。那道旧伤的中心有一个鼓起的硬块，有核桃大小，在鸦狂化的时候，那个硬块在剧烈地跳动，像一颗多余的心脏。

异物。体内有异物。

林青叶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岩的狂化是被一颗被诅咒的种子引起的，那么鸦的狂化，是不是也和一个体内异物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