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这包东西好沉，你背得动吗？”

是个女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

“没事。”

一个少年人的声音，低沉，简短，像是不太习惯跟人说话。

林青叶拐过墙角，就看见了一幅画面——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一匹布。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手臂。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粗布包袱皮被撑得变了形，隐约能看出里头装的是布料一类的东西。

他身旁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梳着简单的发髻，穿着一件半新的豆绿色褙子，正踮着脚尖帮他扶住包袱，嘴里还在念叨：“让你少背一点你不听，上次摔了还不够疼的？”

“那次是那次。”少年直起身，把捡起的布塞进包袱，声音没什么起伏，“这次不重。”

“你每次都说不重！”

林青叶认出来了。

是陆家人。那个住在东头最里头院子的陆家人。

她跟陆家人不算熟。只知道他们是半年前搬来的，姓陆，当家的腿脚不好，靠给人修补旧衣裳过活。镇上人说起他们，总是那几句话——“可怜”“不容易”“也不知道底细”。

但林青叶是个自来熟。上次她路过陆家院子，看见他们在晾衣裳，还硬塞了一枝桃花给人家姑娘。

那个姑娘叫陆婉灵。此刻正叉着腰训她哥哥的那个就是。

林青叶正要开口打招呼，忽然愣了一下。

少年背上那个包袱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一角破开，露出里头的东西——是一堆旧绸缎，颜色黯淡，边角磨损，一看就是别人家扔出来的废料。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林青叶看到其中一块。

那是一块云锦残片，大约两尺见方，底色是褪了色的石青，上头织着缠枝莲纹。这样的残片在寻常人眼里，不过是块值不得几文钱的破烂。可在林青叶眼里——

她看到的是针脚。

这几天跟着娘亲在看各种绣法。虽然上手的不多，但这么多年的见识还是不少的。

那块残片显然经过修复。裂开的地方被细细密密地补上了，用的是极细的真丝线，针脚小得几乎看不见，走线的方式精妙绝伦——不是简单地缝合，而是按照原花纹的纹理，一根丝一根丝地接续上去，让修补的部分和原有的纹样浑然一体。

这种手法，林青叶从未见过。

她见过的所有绣娘，包括她娘，用的都是“补”——哪里破了就补哪里，针脚再细，仔细看也能看出痕迹。可这块残片上的修复，不是“补”，而是“续”。好像断裂的丝线重新长出了新的脉络，自然得不像人为。

林青叶站在原地，看得入了神。

“青叶？”

陆婉灵先发现了她，眼睛一亮，笑着朝她挥手。

林青叶回过神来，赶紧走上几步：“婉灵姐姐，你们这是……”

“刚去镇上收了些旧料子。”陆婉灵说得轻描淡写，一边帮哥哥整理包袱一边解释，“我爹说这些料子虽然旧，但底子好，修补一下还能用。”

“你爹修的？”林青叶指着那块云锦残片，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嗯。”陆婉灵点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哥哥一眼，又补了一句，“我爹……以前在布庄做过伙计，会一点手艺。”

会一点手艺？

林青叶看着那块云锦残片上精妙绝伦的针脚，在心里默默地想：这可不是“会一点手艺”的人能做到的。

但她没有追问。人家的事情，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你非要问，给人难堪。

陆家人低调，她是知道的。镇上的人问过他们从哪儿来，他们只说是“老家遭了灾”。问以前做什么，只说“在布庄做过活”。问得多了，那位陆大叔就只是笑，不说话。

林青叶虽然年纪小，但她有个好处——不该问的不问。她娘说过，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硬问就是没眼色。

“王婆婆摔伤了，我来送药。”她举起手里的药瓶，自然而然地转了话题，然后看向陆奕安背上的大包袱，“你们这是要回去了？这么多东西，要不要帮忙？”

“不用。”陆奕安终于开了口。

他看了林青叶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生得端正，但线条偏冷，像是被冬天的风吹过，还没来得及回暖。

“哥哥说不用的意思就是不用。”陆婉灵在一旁翻译。

林青叶忍不住笑了。她很喜欢这个比她大两岁的小姐姐。

“那行，我先去王婆婆家了。”她朝陆婉灵摆了摆手，走了两步又回头，“婉灵姐姐，有空了来找我玩啊，我带你去捉螃蟹，河边石缝里有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