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绣片上绣的是一朵牡丹的花瓣，用的是抢针法。抢针和套针不同——套针是长短交替、层层叠加，渐变柔和细腻；抢针则是用一种叫做“齐针”的短针，一排一排地绣，每一排都齐整得像刀切的一样，排与排之间留出极窄的缝隙，再用另一种颜色的线去“抢”那个缝隙，让两种颜色互相咬合，形成鲜明的层次感。

老太太指着花瓣的边缘：“抢针讲究的是‘齐’字。针脚要齐，长短要齐，每一排的边界要像拿尺子量过一样，不能多一丝，不能少一毫。这个针法看着简单，实际上比套针还难掌握——套针的边界是虚的，可以靠层次去遮；抢针的边界是实的，遮不了，错一眼就露馅。”

林青叶盯着那朵花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针脚的走向。她的指腹在丝线表面滑过，感受着每一针的起落位置和力道分布。

“这里，”她指着花瓣内侧的一个弧度，“这一排的针脚比前面那排长了一丁点。”

老太太低头一看——果然，大约一分的差距，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林青叶摸出来了。

老太太没夸她，只是嗯了一声，把绣绷推过去：“你来试试。”

林青叶深吸一口气，拿起针。

第一排齐针，她绣得很慢。每一针下去之前都要比划半天，生怕针距不匀。老太太在旁边看着，没催她，由着她慢慢来。第一排绣完，林青叶低头看了看——针脚还算齐整，但有几针的力道不一，导致线在布面上的起伏不一致，有的地方微微鼓起来，有的地方又微微凹下去。

她皱了皱眉，没拆，继续绣第二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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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锦绣风华（8）

第二排要绣在第一排的旁边，两排之间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这个缝隙的宽度是关键——太宽了，后面的“抢”就填不满，露底；太窄了，两种颜色挤在一起，没有层次感。老太太说缝隙要控制在“一根针的宽度”，林青叶用针尾比了比，小心翼翼地下了手。

第二排绣完，她停下来看了看。

缝隙的宽度倒是控制得还行，但问题出在另一件事上——第二排的针脚和第一排的针脚没有对齐。错位了大约半针的样子，虽然不算离谱，但看起来总觉得别扭，像两排牙齿没咬合上。

林青叶盯着那块绣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它放到一边，重新绷了一块布。

老太太挑了挑眉：“不拆了接着绣？”

“拆了再绣也是在错的基础上改，不如重新来。”林青叶头也不抬地说，“错了就是错了，基础打不牢，后面都是歪的。”

有了错误的参照，就知道了对的方向。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点。

这孩子，不光是手上有天赋，脑子也清醒。

重来。

第二遍，林青叶不再急于求成。她把每一针都当作单独的一课——下针之前，先想清楚这一针的角度、力道、长度；下针的时候，屏住呼吸，全神贯注；拉线的时候，感受阻力，调整力道。第一排绣完，她花了一盏茶的工夫检查每一针，把不满意的几针拆了重绣。

第二排开始之前，她用针尾在第一排的每一针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做上记号。这样一来，第二排每一针的落点就有了参照，不会错位。

老太太看到这个动作，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这个法子，她以前没见过。不是不能这么做，而是很少有人想到这么做。大多数人就是靠眼睛看、靠手量，错了再调。林青叶这个办法笨是笨，但管用——它用一种物理的方式，弥补了肉眼和手感可能出现的偏差。

老太太忽然觉得，这孩子的脑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好使。

新绣的第二遍，明显比第一次好了很多。

针脚齐整，两排之间的缝隙宽度均匀，错位的问题也基本解决了。唯一的遗憾是两种颜色之间的过渡还不够干净利落——抢针的边界应该是清晰如刀的，但林青叶绣出来的边界有一点点模糊，像被水洇开了一样。

“问题出在收针上。”老太太指出，“你收针的时候，线是斜着出去的，所以边界是虚的。抢针要的是直进直出，像刀子切豆腐，一刀下去，面是平的。”

林青叶想了想，忽然拿起针，在下脚料上飞快地试了几针。第一针斜着收，边界模糊；第二针垂直收，边界清晰；第三针她又试了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角度，效果介于两者之间。

“懂了。”她说，眼睛亮亮的，“收针的方向决定了边界的虚实。垂直收是最清晰的，斜着收会有渐变效果——但抢针要的是清晰，所以必须垂直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