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叶听娘亲一条一条地指出优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

“不过这里——”沈秀娘指着最长那片叶子中段的一个弯折处，“这个转折，走得急了，线有点绷。你看这个位置，纹路不太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林青叶凑过去看，果然，那个地方的叶脉走向微微偏了半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一旦看出来就觉得别扭。

“还有这里，叶片的宽窄不太对。兰草的叶子应该是上宽下窄，最宽的地方在三分之一处。你这个最宽的地方在中间，比例差了那么一点点。”

林青叶认真地点了点头，把这两个问题记在了心里。

“不过总的来说——”沈秀娘把绣绷举到窗前，就着最后的霞光又看了看，嘴角终于浮起一个欣慰的笑容，“这枝兰草，很有灵气。”

不工整，但有灵气。

不成熟，但有生命。

这八个字，是沈秀娘能给一个初学者最高的评价。

林青叶从凳子上跳起来，一把抱住娘的腰，脸埋在娘亲的围裙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娘，我还想再绣一枝。”

沈秀娘被她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伸手摸着女儿的头发，眼眶红了，嘴角却在笑。

“先吃饭。”

“绣完再吃。”

“不行。”

“那吃一口行不行？边吃边绣？”

沈秀娘哭笑不得地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正靠在门框上剥花生，接收到儿媳妇的目光，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让她绣吧，饿了她自己知道吃。”

林青叶欢呼一声，重新坐回绣架前，拿起针。

沈秀娘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里有心疼，有无奈，但更多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为人母特有的骄傲。

她不知道的是，林青叶坐下去之后，并没有继续绣。她先拿出一个小本子，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叶子中段转弯太急，下次要慢一点，不要急。

叶脉走线要再轻一点，不能压住底下的颜色。

宽窄比例——三分之一处最宽。

这是她这段时间养成的习惯。

每天晚上，她都会把自己今天犯过的错、学到的东西记下来。有时候是几个字，有时候是歪歪扭扭的一幅小图。老太太看不懂那些鬼画符，但每次看到孙女趴在桌前认真记录的样子，都会悄悄地笑。

写完了，她翻到前面，把这几天的笔记又看了一遍。

第一天的笔记：针老是穿不进去，手抖。线拉不均匀。

第三天的笔记：平针走稳了一点，但收针还是不太干净。

第八天的笔记：套针好难啊好难啊好难啊。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总是有缝。后来拆了八遍终于明白了——不是叠得不够，是前三层的针距太宽。明天重新来。

第十二天的笔记：滚针好有意思！像走路的时候踩着前面的脚印。转折的地方要慢，快了就不圆了。

第十六天的笔记：今天绣了第一枝兰草。娘亲说有灵气。我知道我还差得远，但我会继续努力的。

她合上本子，把它小心翼翼地塞进枕头底下，跟那个老绣绷放在一起。

月光照进来，落在枕头上。

林青叶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

明天要学抢针。

她等不及了。

兰草绣完的第二天，林青叶早早地坐在了紫藤架下。

晨雾还没散尽，露水顺着紫藤叶子往下滴，啪嗒啪嗒地砸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她浑然不觉，正低着头，把昨天夜里记在心里的几个问题翻来覆去地琢磨。

老太太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孙女已经绷好了绣布，线也劈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她的手指在几束丝线之间来回移动，不是在挑选颜色，而是在——老太太眯着眼看了片刻——在排顺序。

深绿、浅绿、草绿、墨绿、碧色……她把同一色系的线按照从深到浅的顺序排列，又在旁边放了一束赭石和一小束鹅黄。排列完之后又看了几遍，把中间的几束调换了位置，侧着头端详了一会儿，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太太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弯。

这孩子有个旁人没有的本事——她对颜色的感知极其敏锐，甚至可以说是天生的。同样的绿色，有人只能看出两三种深浅，她能看出七八种，而且每一种都能准确地说出它偏什么色调、适合与什么颜色搭配。

这种本事，不是靠勤奋能练出来的，是老天爷赏饭吃。

但老天爷赏的饭，也得自己端得住。

“今天学抢针。”老太太在对面坐下，把一块已经绣了一半的绣片放在桌上，“你先看看这个。”

林青叶凑过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