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堂屋里，林青叶压低了声音，把陆知源告诉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只是把那些事情原原本本地转述出来——京城陆家，贵妃，太子，陷害，入狱，逃难，锦溪镇。

讲完之后，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沈秀娘第一个开口，声音很轻：“难怪。我说那家人的手艺怎么那么好。”

林怀远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爹，”林青叶看着他，“你不生气吧？我瞒了这么久。”

林怀远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生什么气？人家把身家性命的事告诉你，是信你。你要是一转身就跟我说了，那才叫辜负了人家的信任。”

林青叶心里一热。

“不过——”林怀远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多了些郑重，“叶儿，这件事，你知我知你娘知，就到这儿了。外面谁也不能说。苏家丫头也不能说，赵家丫头也不能说。不是信不过她们，是这种事，多一个人知道，陆家就多一分危险。”

“我知道。”林青叶用力点头，“我谁都没说。”

沈秀娘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头翻出一罐新买的茶叶和半匹青色的棉布，放在桌上。

“明天给陆家送去，”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茶叶给你陆大叔喝，棉布给婉灵做件新衣裳，我看那孩子穿得单薄。”

林青叶看着娘亲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娘就是这样的人。嘴上不说什么漂亮话，手底下从来不含糊。

知道了陆家的难处，不会问东问西，不会唏嘘感叹，就是默默地——多备一罐茶叶，多扯一匹布。

林怀远也站了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翻了翻账本，抽出几张银票，想了想，又放回去两张，把剩下的一张折好，递给林青叶。

“这个给你陆大叔，就说是——就说是上次他帮我修那件旧袍子的工钱。”

林青叶接过银票，低头一看，十两。

一件旧袍子的工钱。爹这个借口找得，怎么说呢，心照不宣。

她把银票贴身收好，又看了看爹娘，忽然笑了。

“爹，娘，你们俩，真是——”

“真是啥？”沈秀娘瞥她一眼。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秀娘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少贫嘴，洗碗去。”

林青叶笑嘻嘻地端着碗跑了。

（今日份的两更~大家阅读愉快哟~）

第121章 锦绣风华（12）

第二天，林青叶又去了一趟陆家。

这次不是一个人去的，沈秀娘也跟着。母女俩一人提着一个篮子，一个装米面粮油，一个装布料茶叶，走在雪地里像两只搬运粮食的蚂蚁。

陆婉灵开的门，看到沈秀娘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林婶婶”。

沈秀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身上的衣裳，叹了口气：“瘦了。回头婶婶给你炖只鸡，好好补补。”

陆婉灵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到底没掉下来，只是抿着嘴使劲点头。

陆知源那天精神还好，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几步了。看到沈秀娘来了，他挣扎着要站起来行礼，被沈秀娘一把按住了。

“陆大哥，你要是这样，我下次不敢来了。”

陆知源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沈秀娘也不多说什么，把东西放下，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就起身告辞了。临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陆知源一眼，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记了很久的话。

“陆大哥，活着就好。活着，就什么事都有转机。”

陆知源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后来的日子里，林家开始悄悄帮陆家卖东西。

说是“悄悄”，是因为林怀远不想让镇上人觉得陆家受了谁的恩惠。

他把陆家修补好的旧织物和织好的素绸摆在锦云绣庄最里面的货架上，不主动推销，有人问起才说一句“东头陆家的活儿”。陆家的手艺摆在那里，东西只要有人看见，就不愁卖不出去。

第一批货放上去不到三天，就卖了两匹素绸。买主是镇上一位秀才的娘子，原本是来买绣线的，无意中看到了那匹月白色的素绸，拿在手里摸了摸，就不肯放下了。

“这绸子织得真好，”她说，“又密又匀，摸着滑溜溜的，比那苏州来的都不差。林掌柜，这是哪儿进的货？”

林怀远面不改色：“一个朋友的，帮代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