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叶想了一会儿，推门进去，直接找陆知源。

“陆大叔，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陆知源正在灯下修补一件旧绸衫，闻言抬起头，摘下老花镜：“叶丫头来了，说说看，什么事。”

林青叶深吸一口气，把来之前想好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您教我手艺，我不知道怎么谢您。我想了个法子——您看，这些旧料子要补，我帮您补。不是白补，是用工换学。我帮您补一件，您教我一样。不是师徒的名分，就是邻里之间互相帮忙。您看成吗？”

陆婉灵眼睛一亮。

陆知源手里的针停了。

他看着林青叶，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丫头，是想用交换的方法来学习的。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恰恰是她太懂了——她知道直接说“您教我”会让他为难，所以找了个“用工换学”的借口，让双方都觉得公平。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有这样的心思。

“你家里人都知道吗？”他问。

“不知道。但我会跟他们说的。”林青叶老实回答，“不过您教的这些东西，我不想对外说。您……您大概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吧？”

陆知源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现在的身份是“东头补衣裳的老陆”，不是“宫廷织造局首席织工陆知源”。如果让人知道他在教林青叶这些秘传的技法，不仅会给自己惹麻烦，也会给林家惹麻烦。

但这丫头的天赋，不教，他舍不得，就跟看到了鲜艳的花骨朵，就想用更好的土，更精美的花盘装饰她，让她长的更好一样。

“行。”他说，声音不大，但很郑重，“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您说。”

“第一，这事只有你知我知你爹娘知，不能往外传。”

“第二，你跟我学的东西，可以用在你的绣品里，但不能跟别人说是陆家的技法。有人问起，你得想办法解释得通。”

“第三——”他顿了顿，看着林青叶的眼睛，“如果你以后真的靠这门手艺出息了，别忘了拉一把还在泥里的人。”

林青叶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陆大叔，我记住了。”

陆知源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针，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那就从今天开始。先把这件旧绸衫补了，我教你‘隐针法’。”

从那天起，林青叶每天下午多了一项功课——去陆家修补旧织物。

林父得知后，在店门口也挂了块牌子：修补旧织物。

旁人只以为林家生意每况愈下，想增加点进项。但实际上这点进项都让林青叶送去了陆家，只说是针线费。

陆知源告诉两个孩子，这不只是滴水之恩。

起初林青叶以为修补旧物比绣新东西简单，真上手了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绣新东西是一张白纸好作画，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发挥；修补旧物是在别人画了一半的画上接着画，要揣摩原作者的笔意、用色、力道，补上去的部分要和原物浑然一体，像从来没破过一样。

陆知源教她的第一种针法，叫“隐针法”。

“隐针，顾名思义，就是让针脚‘隐形’。”陆知源拿着一块破了一个小口的旧帕子，在灯下做示范，“你看，这个口子不大，但正好在花瓣边缘，很显眼。普通的补法是把破口缝上，但缝上了也看得出来，因为针脚是新的，料子是旧的，新旧不一。”

他的针尖在帕子上走了几针，快得林青叶几乎看不清轨迹。等他把帕子举起来的时候，林青叶凑近了看了半天，居然没找到刚才那个破口在哪里。

“您……补在哪儿了？”

陆知源笑了笑，把帕子翻过来，指了指背面——那里有一条细细的缝合线，但在正面，什么都看不见。

“这就是隐针。秘诀在于针脚的方向要和布料的纹理一致，线的颜色要调得和布料一模一样，力道要轻到不改变布面的张力。补完之后，正面看，就像从来没有破过一样。”

林青叶接过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摸了摸修补处的质感，沉默了片刻。

“陆大叔，这不止是隐针法吧？”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这里头还有别的东西。您补这个破口的时候，不只是把口子缝上了，还把周围的纹理重新梳理了一遍。这不是‘补’，这是‘修’。修旧如旧——您是把这块料子的‘旧’也修出来了。”

陆知源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林青叶，目光里有一瞬间的震动，随即化成了更深的笑意。

“你这个小丫头，”他说，“眼睛太毒了。”

隐针法的背后，是“修旧如旧”的理念。这是他做了几十年宫廷织造才悟出来的道理——真正的修补，不是让旧东西变新，而是让它恢复成它本来应该有的样子。一件旧绸衫，它的价值在于它的“旧”，在于那些年月的痕迹。你把它补得跟新的一样，反而失了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