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桌子旁坐着一个中年书生，他端着一杯茶，盯着桌围上的桂花看了半天，忽然吟了一句诗：“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旁边的人被他酸得直皱眉，但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幅桂花。

冬天的桌子旁坐着一个孩子，他趴在桌上，指着梅花上的雪花问：“这个雪是真的吗？”他娘笑着说：“假的，绣的。”孩子不信，伸手摸了摸，又缩回去，嘀咕了一句：“怎么摸起来跟真的一样冷？”

第128章 锦绣风华（19）

柳老板娘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俯瞰整个大堂，嘴角的笑意是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对身边的苏念卿说：“你那个小姐妹，了不得。”

苏念卿挺了挺胸脯，那表情骄傲得像是她自己绣的一样：“那当然！”

为了感谢柳老板，林青叶拜托娘亲绣了几扇屏风。柳老板更是对林家的绣坊高看了两眼。

热闹持续了一整天。

到了下午申时，茶楼里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个形容可能也不对。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袍，腰佩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他一进门，目光没有在茶楼上停留，而是直接落在了那些桌围椅披上。

他慢慢地走了一圈，看了春天的桃花，夏天的荷花，秋天的桂花，冬天的梅花。每一幅都看得很仔细，有时候还蹲下来看针脚的走向，用手指轻轻触摸绣面的质感。

柳老板娘见多识广，一看这人的做派就知道来头不小，亲自迎了上去。

“客官，喝茶还是找人？”

那人站起身，拱了拱手：“敢问老板娘，这批桌围椅披，是哪家绣庄的手笔？”

柳老板娘笑了笑：“锦云绣庄，咱们镇上的老字号。”

“锦云绣庄……”那人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双手递过去，“在下姓周，单名一个‘源’字，在苏州做点丝绸生意。下个月要在拙政园办一场雅集，来的都是江南一带的文人雅士。我想定制一批礼品，送给到场的宾客。”

柳老板娘接过名帖一看，心里一跳。周源，苏州源盛祥的东家，江南丝绸业排得上号的人物。

她面上不动声色，笑着说：“周老板稍坐，我让人去请锦云绣庄的掌柜来。”

林怀远被请到听雨轩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听说茶楼的客人想见他，以为是桌围椅披哪里出了问题，一路上走得飞快，额头都出了汗。

进了听雨轩，柳老板娘把他引到周源面前，三言两语说明了原委。

周源起身拱手，态度客气但不失体面：“林掌柜，贵庄的绣品，我刚才看了很久。说实话，我在江南做了十几年的丝绸生意，经手的绣品不计其数，但像这样有‘灵气’的作品，不多见。”

他把“灵气”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怕林怀远听不懂他夸的是什么。

林怀远的手微微发抖。他用力握了握拳头，把那股抖劲儿压下去，拱了拱手，声音还算稳：“周老板谬赞了。这批活儿主要是小女做的，孩子还小，手艺也还稚嫩。”

“小女？”周源明显感兴趣了，“令嫒多大？”

“十一岁。”

周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惊讶，有赞赏，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这种带着灵气的东西，果然不是老匠人能做出来的。只有没被规矩框住的孩子，他们的眼睛，才能看到技法之外的那些东西。

“林掌柜，”周源正色道，“我想跟贵庄谈一笔长期的合作。源盛祥每年要办四次雅集，春夏秋冬各一次，我需要对应的礼品。具体要求，我们可以详细商议。”

林怀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大半年前，天锦绣刚开张的时候，老客户退单，账上银子不到二百两，一家人坐在灯下相对无言。他想起沈秀娘半夜失眠时的叹息，想起老太太喂鱼时慢得不像话的动作，想起女儿偷偷熬夜时手上那些针眼。

他想起林青叶站在染坊里，对他说“如果咱们现在关了张，那就哪里都没有了”。

他没有关张。

现在，一个新的客户站在他面前，不是老客户回头，不是熟人介绍，不是因为人情、因为面子、因为便宜——是因为他女儿的手艺。

是因为林青叶用一针一线，绣出了属于锦云绣庄的、独一无二的东西。

“林掌柜？”周源等了一会儿，轻声提醒。

林怀远回过神来，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雾眨散了。他拱了拱手，声音微微发哑，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在木头上的针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