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叶去找了陆知源。

陆知源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像一棵老树的影子。

他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林青叶注意到，他拿蒲扇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陆大叔。”她在他旁边坐下来。

“嗯。”

“您在织造府待过，您觉得——我能接吗？”

陆知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远处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声音很轻很轻。

“叶丫头，你知道我在织造府这么多年，最深的感受是什么吗？”

林青叶摇了摇头。

“不是荣耀，不是体面，是——如履薄冰。”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经历过风浪的人才有的那种深沉，“站在那里的人，每个人都想往上爬，每个人都怕掉下去。你绣得好，有人嫉妒你；你绣得不好，有人踩你。你做对了没人记得，你做错了一次，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当年就是栽在这上面的。”

林青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被人陷害，入狱，腿伤，举家逃难。

那些事他没有详细说过，但林青叶能想象。一个在织造府做了十几年的首席织工，被人栽了一个账目亏空的名头，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下了大狱。

“陆大叔，您后悔吗？”她问。

陆知源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后悔。我自己选的路，有什么好后悔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

“叶丫头，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不要接。我是想告诉你——这一行，光有手艺不够。还得有心。不是刺绣的那颗心，是在名利面前不迷失、在压力面前不弯腰、在是非面前站得直的那颗心。”

他把蒲扇放下，转过身正对着林青叶。

“你有没有这颗心？”

林青叶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我有。”她说。

陆知源看着那双清亮的、没有一丝犹疑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种“我放心了”的踏实。

“那就接。”

林青叶用了三天时间想清楚怎么干这活儿。

她没有急着设计方案，而是做了一件看起来跟刺绣毫无关系的事——看书。沈见秋听说她要给织造府做贡品，主动借了她一箱子书，全是关于历代刺绣纹样和宫廷礼制的。林青叶白天绣花，晚上看书，看到半夜，烛火烧了好几根，眼睛熬得通红。

她发现一个规律。

历朝历代的宫廷绣品，纹样虽然有变化，但核心的东西是不变的——吉祥寓意。龙代表皇帝，凤代表皇后，牡丹代表富贵，松鹤代表长寿，石榴代表多子，蝙蝠代表福气。这些“套路”不是某个人发明的，是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积累下来的，是老百姓和皇家都认可的“共同语言”。宫廷贡品固然要追求“美”，但更重要的是不能违背这些约定俗成的规矩。

她没这个资格去破坏规矩。也不想。

但她也发现一个问题——历年的贡品，大多“规矩有余，灵气不足”。

纹样是固定的，配色是固定的，连针法都是固定的，绣娘们按照前人的路子走，不敢越雷池一步。

这样做出来的东西，当然不会出错，但也很难出彩。

她想要的是——既不出错，又出彩。

那天夜里，她趴在桌上，炭笔在纸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画到第三十七张废纸的时候，忽然灵光一闪。她在纸上写了十个字：

古法为筋骨，新意为魂魄。

古法是基础，是规矩，是几百年来绣娘们用智慧和汗水积累下来的精华，不能丢。

但光是古法不够，因为时代在变，审美在变，人心在变。几百年前的人喜欢的东西，现在的人不一定喜欢。要在古法的基础上，加入新的东西——新的构图，新的配色，新的针法，新的意境。让传统的纹样，有了现代的气息。

这就是“以古法为基础，融新意为灵魂”。

她把纸上的十二个字看了好几遍，忽然觉得这个理念不光是做贡品的原则，也是她这一年多来一直在做的事情。

从《烟雨江南》到《姑苏繁华图》，她用的针法是古法——平针、套针、滚针、抢针、退晕法，哪一样都不是她发明的。

但那些作品之所以“不一样”，是因为她在古法的基础上，加了自己的理解、自己的情感、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热爱。

这不是她突然想出来的。这是她一直在做的事，只是到今天，她才有能力把它说清楚、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