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些都是数据。

眼前这株发光的东西，不是数据。

它是活的。

它不是被基因编辑出来的合成生物，不是植入水母荧光蛋白的转基因产品，而是一颗在废弃的太空实验室里沉睡了三十年的、没有经过任何人工修饰的、纯天然的种子，在一个女人的直觉调教下，重新站了起来。

它在发光。

不是科技的光。

是生命的光。

“这不应该存在。”

科尔的声音有些发抖，

“纯天然的植物在太空环境下根本不可能发芽。宇宙射线会打断它的DNA链，微重力会扰乱它的向地性，辐射会杀死它的分生组织——这不符合生物学的基本定律。”

“是啊。”林青叶说，“但它发芽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绿光还在那里，安静地燃烧。

是她。

是她让它发芽的。

是她“唤醒”了它。

深夜（如果轨道站也有昼夜概念的话），实验室里只剩下气培箱微弱的嗡嗡声和幼苗发出的淡白色光芒。

科尔没有走。

他搬了一把歪歪扭扭的椅子，坐在实验室门口——既不进来，也不离开。他的复眼一直盯着那株发光的幼苗，触角以一种林青叶看不懂的频率微微颤动。

“你刚才说‘这不科学’。”林青叶靠在墙上，怀里还揣着剩下的两颗种子，“那你说说，‘科学’的植物长什么样？”

科尔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见过维克多财阀的基因实验室。”

他说，“不是亲眼见过，是我的一个熟人——他是送货的——他进去过一次。他说那里面全是透明的培养罐，罐子里泡着各种植物的胚胎，每一株都经过三百多道基因编辑工序，植入了几十种外来基因：抗辐射的、抗冻的、耐真空的、甚至还有植入动物基因增强生长速度的。”

“听起来很厉害。”

“厉害个屁。”科尔难得爆了粗口，“那些东西长出来的样子你不忍直视。有一株‘抗辐射小麦’，长成了紫色的肉瘤状球体，不会结穗，只会分泌一种黏糊糊的液体。科学家说那是‘浓缩营养液’，可以喝。但喝过的人说味道像在舔电池。”

林青叶：“…………”

“还有一株‘太空番茄’，基因编辑了四十七次，终于能在微重力环境下开花结果了。但结出来的果实是方形的，硬的像石头，砸都砸不开。科学家说是‘便于运输’。”科尔冷笑了一声，“他们管这叫‘科技’。管这叫‘进步’。但我觉得——那叫‘把活的东西折腾死’。”

林青叶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株发光的水稻幼苗。

“那我的呢？”

“你的……”科尔顿了一下，“你的这株东西，看着像真的。”

“什么是‘真的’？”

“就是……它不是被人‘造’出来的。它是自己长出来的。它有那种……”科尔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词，“那种‘我就是想活’的劲儿。”

林青叶笑了。

“你说的那个‘劲儿’，叫生命力。”

她站起来，走到气培箱前。

幼苗已经比刚才高了一截，两片嫩叶完全展开，叶面上有细密的绒毛，在灯光下闪着微光。那层淡白色的光芒比刚发芽时稍微暗了一些，但更稳定了，像一盏被调到了合适亮度的灯。

“你知道现在星际社会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林青叶突然问。

科尔想了想：“战争？精神疾病？贫富差距？虫族和人族的矛盾？”

“是‘没有真的东西’了。”林青叶说，“所有的食物都是营养剂和合成蛋白，味道、颜色、形状全是调出来的。所有的植物都是基因编辑的合成生物，长得不像植物，倒像塑料模型。所有的东西都被人‘设计’过、‘优化’过、‘改造’过——但没有人记得，真正的东西是不需要设计的。”

她转过身，看着科尔，眼睛里有光。

“它想长成什么样，它就长成什么样。它想什么时候开花，它就什么时候开。它想结什么果子，它就结什么果子。”她指了指那株幼苗，“它不需要人告诉它怎么活着。”

科尔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这番话，”他终于开口，“听着像邪教。”

“那我就是邪教教主。”林青叶咧嘴笑了，“你是第一个信徒。”

科尔翻了个白眼——如果复眼能翻的话。

第二天，林青叶叶跟着科尔还有他的几个兄弟，在不远处的“垃圾堆”里翻找东西。

说是垃圾堆，并不是真的随意胡乱堆放的杂物。

而是在这个“垃圾星”上，有许多巨大的深坑，大的有四五个足球场那么大，二三十米深，小的也有体育馆的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