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握手，是——像对平辈一样的、简单的、干脆的、没有多余动作的——击掌。

“祝你好运。”总统说。

“祝你的星球好运。”林青叶说。

联邦议会的辩论持续了三天。

植物网络计划的提案在第一天就遭到了军工复合体的强烈反对。

反对的理由——“联邦没有义务为各星球的生态重建提供资金”“各星球有各星球的自主权”“这是对自由市场的干预”

——翻译成人话就是：“和平会让我们破产。”

军工复合体的代表在议会的发言席上慷慨陈词，引用了大量数据、图表、专家意见，论证了“植物网络计划”的不可行性、危险性、以及对星际经济可能造成的冲击。他的发言持续了四十分钟，逻辑严密，数据翔实，无懈可击。

但在他发言的四十分钟里，他的精神状况——被联邦议会大厅里的环境监测系统实时记录着——一直在波动。神经系统极其不稳定。

他的焦虑指数在提到“和平”这个词的时候，会瞬间飙升；他的血压在听到“战争预算削减”这个短语的时候，会猛地升高；他的瞳孔在看到林青叶的全息影像出现在议会大厅的屏幕上时，会不自觉地收缩。

他在害怕。

他害怕和平。因为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他的财富、他的社会地位、他存在的意义——全部建立在“战争”之上。

没有战争，他就是一无所有的普通人。

在生命母树的银白色光芒已经覆盖了半径十万公里的今天，在联邦议会大厦的穹顶上安装了生命母树子株的今天——没有人能藏住自己脑子里的“针”。

最终，联邦议会通过了植物网络计划。

不是因为他们被说服了，而是因为，无人能拒绝这种精神放松的舒适感。

林青叶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种植舱A-02里给新到的土壤分类。科尔站在她旁边——他被救回来了，除了左前臂的外骨骼还在愈合，其他地方没什么大碍。

他的复眼还是那种被银白色光芒点亮后的、发着微光的状态，看起来像两颗小小的月亮。

“议会通过了。”科尔说，“你的计划要开始了。”

“嗯。”

“你不高兴吗？”

“高兴。”林青叶说，手里的活儿没停，“但高兴完了，还有很多活儿要干。”

科尔看着她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太空工作服，那双破旧的工装靴，那头乱糟糟的、被生命母树的银白色光芒照得发亮的头发——他的复眼闪了闪。

“林青叶。”

“嗯？”

“有人要杀你。”

林青叶的手没停。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计划动了太多人的蛋糕。”林青叶把一把紫土——卡利斯托的冻土，渊给她的那种——均匀地铺在种植床上，“军工复合体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会雇人，会用最隐蔽的方式，会让我‘意外死亡’。然后他们会对联邦议会说——‘你看，植物网络计划没有她，就是一堆种不活的树。’”

科尔的外骨骼发出一声细微的、像骨骼摩擦一样的咔嗒声——那是虫族在压抑愤怒时的生理反应。

“你不怕吗？”

林青叶放下手里的土，转过身，看着科尔。

她的脸在生命母树的银白色光芒中像一幅安静的画。那些叶脉纹路还在，但不再是“病态”的青色或银白色了——它们变成了金色的。像阳光凝结成的细线，在她的皮肤下面缓慢地流淌。

“怕。”她说，“但怕也没用。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科尔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在金色叶脉纹路的映衬下像两颗宝石一样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她的决定。

“那我做一件事。”他说。

“什么？”

科尔把手伸进自己的外骨骼甲壳的缝隙里，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发着光的芯片。芯片的表面刻着一个图腾——和那扇门上的图腾一样的图案。

“这是从维克多财阀的基因实验室里带出来的。”他说，“那个人——黑色斗篷的那个人——他走之前，把这个留给了我。他说——‘等她准备好，把这个给她。’”

林青叶接过芯片。

芯片是温的，像一颗心跳。

她的指尖——那团银白色的光芒——在触碰到芯片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

——“你终于碰我了。” 芯片“说”。不是电子的声音，不是信息素，不是任何已知的通讯方式——是渊的声音。低沉的、温柔的、像大地在说话的声音。——“我等了你很久。”

林青叶的手微微发抖。

她把芯片握在掌心，贴在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