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叶想了想：“麻杏石甘汤？”

“不错。”林仲时点头，“麻黄开腠理，散风寒；杏仁降气止咳；石膏清内热；甘草调和诸药。你回去把方子写出来，让守拙抓药。”

林青叶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等一下。”林仲时从药箱里拿出一把银针，“看好了。”

他在老婆婆的肺俞、风门、大椎几个穴位上各扎了一针。手法又快又准，林青叶还没看清，针已经扎进去了。

“针灸和汤药要配合着用。”林仲时一边捻针一边说，“有些病，光靠吃药太慢，针下去就能通经络、调气血。你以后也要学这个。”

林青叶目不转睛地看着，把每一个穴位的位置都牢牢记在心里。

晚上，借宿的院子里，林仲时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林青叶端了一碗水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祖父，您怎么不进屋？”

“透透气。”林仲时接过碗，喝了一口，“你知不知道，你爹第一次跟我出门行医的时候，比还小。”

林青叶安静地听着。

“那会儿我还没去京城，带着他在外面跑了两年。走到哪儿算哪儿，跟现在差不多。”林仲时的眼神飘远了，“有一次，我们路过一个村子，遇上闹瘟疫。你爹才八岁，跟着我一起熬药、送药，三天三夜没合眼。我让他去睡，他不肯，说病人还没好，睡不着。”

“后来呢？”

“后来瘟疫控制住了，你爹却病倒了。烧了三天三夜，我差点以为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林仲时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三天，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就跟当年他娘走的时候一样……”

他没有说下去。

林青叶靠过去，把头靠在祖父的肩膀上。老人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她没有抬头看，她知道祖父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眼泪。

“祖父，”她轻声说，“我会好好的。”

第二天一大早出发。

行至一片山坡时，林仲时又停了车。这片山坡向阳，草木茂盛，远远望去，各色野花点缀其间，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

“今天就在这里歇歇脚。”林仲时跳下车，“顺便采些药。守拙，你把药篓拿来。”

林青叶跟着祖父走上山坡，眼睛立刻被满坡的植物吸引了。

她蹲在一丛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前，仔细观察。花是唇形的，上唇像个小帽子，下唇展开，像微微张开的嘴唇。叶子是心形的，边缘有锯齿，茎是方形的，四棱分明。

“祖父，这是益母草吗？”

林仲时走过来，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认得？”

“在爹的书上见过。”林青叶指着植物的茎，“书上说，唇形科的植物茎都是方形的。而且益母草的叶子，越往上越小，越往上越窄。您看这棵，底下的叶子是心形的，中间的叶子是三裂的，顶上的叶子是线形的，都全了。”

林仲时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孙女，眼中的惊讶更深了。

“你观察得很仔细。”他说，“很多学了三五年的学徒，都不一定注意到这个特征。”

林青叶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看得多了，就记住了。”

林仲时心里暗暗吃惊。这个孙女，对植物的观察力远超常人。一般人看草，只看个大概；可她看草，看的却是细节——叶脉的走向、叶缘的锯齿、茎的形状、花的排列。这些细微之处，正是分辨相似药材的关键。

“你再看看这个。”林仲时指着旁边一株开黄花的植物。

林青叶凑过去，先看叶子——羽状复叶，小叶椭圆形，边缘有细锯齿。再看花——头状花序，黄色，舌状花。她摘下一片叶子闻了闻，有一股特殊的香气。然后她轻轻挖开根部的土，露出根系。

“根是细长的，不是块状的。”她想了想，“这是……旋覆花？”

“对！”林仲时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你怎么判断的？”

“白菊花也是头状花序，但白菊花的叶子是裂片状的，而且白菊花是块状根。这个根是细长的，所以不是白菊花。”林青叶顿了顿，“而且我闻过白菊花的味道，这个是另一种香气。”

林仲时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爹当年要是像你这样，我也不用那么操心了。”他捋着胡子，“他认药也快，但没你这么细。你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林青叶摇头：“我只是喜欢看这些花草。在京城的时候，院子里种了几盆花，我没事就蹲在那里看，看它们怎么长叶子、怎么开花、怎么结籽。看得多了，就觉得天下的花草都差不多，又都不一样。”

“说得好。”林仲时赞道，“天下的花草都差不多，又都不一样。这味药和那味药，往往就差在那么一点上。你能看出这一点，将来必成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