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碱地与荔枝蜜(166)
赵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鲁南。北张村。扶贫办门口。那时候总是唐晖灿送他,送到县里,送到车站,送到路口。每次都说马上回来,可每次看着那辆摩托掉头离开的时候,心里还是会空一下。
如今风水轮流转。
轮到他走了。
唐晖灿还在喝水,背对着他,浑然不觉。
赵恩忽然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
唐晖灿差点把水呛出来。
“赵恩。”
“嗯。”
“你属狗的吗?”
“不是。”
“那为什么这么黏人。”
赵恩笑了,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唐晖灿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失而复得后遗症。”
唐晖灿沉默了两秒。
居然没反驳。
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指尖凉凉的,沾着水杯的温度。
“行了。”
“几点飞机?”
“六点半。”
“还有三个小时。”
“够干什么?”
唐晖灿看了他一眼。
“好吧,够,够,够吃顿饭,不过吃饭之前,我想......”
——下午四点。
两个人去了附近一家潮汕菜馆。
不在主街上,藏在一片居民楼底下。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玻璃门上贴着“冷气开放”。
老板是汕头人。
一口潮汕话说得飞快。
唐晖灿刚进门,老板就认出了他。
“阿灿?”
“真是你?”
唐晖灿也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陈叔。”
赵恩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唐晖灿。完完全全是个普通晚辈,站在一家老旧餐馆里,被长辈拉着胳膊打量。
陈叔端着茶壶坐下来。茶是单丛,滚水冲下去,香气一下子弥漫开来。
拉着唐晖灿聊了半天。
问父母。
问姐姐。
问公司。
唐晖灿一一答了。声音不大,语调平平的,但每一句都答得很认真。
最后陈叔的目光落在赵恩身上。
“这位是?”
空气安静了一瞬。
赵恩下意识看向唐晖灿。
唐晖灿神色自然。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想过很多遍,不需要再想。
“我爱人。”
陈叔愣了两秒。
然后哦了一声。
给赵恩倒了杯茶。
“长得真精神。”
赵恩:“……”
话题结束得过于顺利,反而让他有些发懵。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吃饭的时候,陈叔忽然感慨。
“你爸以前总担心你,怕你在外面受委屈......现在挺好。有人陪着。”
赵恩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发现唐晖灿也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久,久到空气里只剩下后厨翻炒的声音。
过了几秒,唐晖灿才轻轻笑了笑。
“嗯。”
“有人陪着。”
赵恩低下头,继续吃饭。碗里的牛肉丸切了花刀,但是咬下去还是汁水滚烫。
后半场,几乎全是沉默。
去机场的路上,深圳下起了雨。
南方的雨总是来得突然。前一秒还晴空万里,后一秒已经水雾弥漫,雨刷来回扫,视线还是模糊的。
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个粤语电台,女声低低地唱着什么,听不太清歌词。
谁都没说话。
快到机场的时候,赵恩忽然开口。
“阿灿。”
“嗯?”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这样送人。”
“什么?”
“送到机场。”
唐晖灿笑了一声。很短促,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没有。你是第一个。”
赵恩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车停在出发层。雨还在下,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地响。
赵恩解开安全带,却没急着下车。
唐晖灿看着他。
“怎么?”
赵恩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舍不得。”
唐晖灿耳根瞬间红了。从耳垂一路烧到脖子。
“有病。”
“嗯。”
“快滚。”
赵恩却没动。
就这么看着他。像是想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连睫毛的弧度都要记住。
看了很久。
才低头亲了他一下。
很轻。
一触即分。
嘴唇是干的,带着一点咖啡的苦味。
“我走了。”
“嗯。”
“到了给你发消息。”
“知道。”
“记得吃饭。”
“赵恩。”
“嗯?”
“再不走飞机赶不上了。”
赵恩终于笑起来。
推门下车。
雨丝被风吹进来,带着深圳特有的潮湿气息。咸的,像是海。
他关上车门,隔着车窗朝唐晖灿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进航站楼。
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一定一定不会再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