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碱地与荔枝蜜(175)
更何况,那是唐家。
一大家子。叔伯姑婶,堂兄表妹,围满一整个祠堂的人。唐家在揭阳是大家族,逢年过节光摆桌就要摆三四张。母亲一辈子都不喜欢热闹,应付不来那些寒暄客套,那些热情又陌生的目光。
更何况,
有些伤,不是换个地方就能忘掉。
赵恩低声说:“她不会去。”
“那我们回来早点。”唐晖灿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还带着商量,“二十八号走,三十号就回来,就待两天。”
“去不了。”
唐晖灿放下筷子。
“赵恩。”
“嗯。”
“这是我们复合以后,第一个中秋。”
他的声音很轻,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可正因为只是陈述事实,反而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难受。
“我也想跟你一起过。”
赵恩喉咙发紧。
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涩得发疼。
“我知道。”
“你不知道。”唐晖灿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安静。
“在潮汕,中秋很重要。”
“我妈和姐姐知道你我现在的情况,她们说不定这次就能彻底接受。”
赵恩没有说话。
“我甚至觉得,”唐晖灿顿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紧,像是在把什么话往回咽,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你会主动跟我回去。所以我根本没问。”
赵恩低下头。
他没有生气。
他只是忽然觉得无力,像走钢丝一样,左边是母亲,右边是唐晖灿。他在中间,两只手平伸着,拼命维持平衡。哪边松手,都会掉下去。而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多年了,多到胳膊酸了、腿抖了,也不知道该怎么下来。
那天晚上,唐晖灿没有留下。
他走的时候,桌上的半块月饼还没吃完,饼皮已经凉了,碎渣散在白瓷盘里。
赵母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盖住了外面的声音。
唐晖灿在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系了好半天,好像那根鞋带特别难系。
站起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马上拧开。
“赵恩。”
“嗯?”
“阿姨重要,我知道。”
“可是,”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了,眼睛却没弯。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亮着,昏黄的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成一个瘦长的剪影。眼底有一点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呢?我是不是也该有个位置?”
门关上的瞬间。
赵恩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玄关的灯没开,他站在黑暗里,听见走廊里电梯门开、关、然后是缆绳运行的低沉轰鸣声,越来越远。
厨房里,赵母默默收拾碗筷。盘子叠盘子的声音,筷子归拢的声音,冰箱门开了又关的声音。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窗外那轮刚刚升起的月亮,安安静静挂在夜空。
九月中旬的月亮,还不够圆。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毛边,像被人用橡皮擦过。
但已经亮得让人心慌了。
———
唐晖灿已经三天没来家里。
微信照常回,不过都是些:
【吃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
话比以前短,间隔比以前长。
电话照常接。
晚上视频的时候还会笑。屏幕里他的脸被床头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问赵恩今天忙不忙,说自己在看文件,说深圳那边项目进展还行。语气平平静静,该说的都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多说。
可赵恩知道,不一样了。
像隔着一层雾。
看得见人,看得见表情,听得见声音。可那些话在传过来的路上被什么东西吸收掉了大部分热量,到了耳朵里已经不烫了。
周六下午,赵恩回家的时候,赵母正在包饺子。
客厅的茶几上铺了面板,面粉撒了一层,擀面杖横在一边。猪肉白菜馅已经拌好了,装在搪瓷盆里,酱油和姜末的颜色混在一起,味道又咸又鲜。
“愣着干什么?过来擀皮。”
赵恩去洗了手,在茶几对面坐下。拿起擀面杖,揪了一团面剂子,按扁了开始擀。面皮在他手底下转着圈,薄厚不太均匀,边缘厚中间薄,一看就是生手。
一言不发。
赵母包了几个饺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在因为中秋的事闹别扭?”
“没有。”
“没有才怪。”
赵母把一张饺子皮托在手心里,搁了一勺馅,手指蘸水在皮沿上抹了半圈,拇指和食指一捏,折出一道均匀的褶。动作稳稳当当的,像她这个人。
赵恩低头包着饺子。他自己的那张皮破了,馅从底下挤出来,黏糊糊地沾了一手。他拿另一张皮去补,越补越不像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