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碱地与荔枝蜜(178)
“不用不用。” 赵母直起身,回头冲唐晖灿笑,“晖灿啊,上次你说好喝的那个椰子水,阿姨回来给你买。”
唐晖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赵母还记得这茬。那是上周他来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 “楼下便利店那个椰子水还挺好喝的”,当时赵母在阳台晾衣服,隔着一层玻璃,他都以为她没听见。
“谢谢阿姨。”
“谢什么。” 赵母摆摆手,门咔哒一声关上。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电视还在播午间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某地举办菊花展的消息。水槽里还泡着两只待洗的碗。唐晖灿靠在沙发扶手上,长腿伸出去,刚好挡住赵恩去茶几的路。
“赵恩。”
“嗯?”
“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赵恩正蹲在茶几边收拾果盘,闻言抬头:“羡慕什么?”
“妈妈可以一直陪着你。” 唐晖灿的声音低下来,不像刚才吃饭时那么跳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玄关那扇刚关上的门上。“阿姨在的时候,这儿特别像家。”
赵恩低头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没立刻说话。手在湿巾上擦了擦,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看了唐晖灿两秒。
“以后也是你的家,以后也是你的妈,请你以后别叫阿姨了,叫妈好不啦。”
唐晖灿笑笑。
赵恩忽然伸手,一把把唐晖灿拽过来,“行还是不行?”。赵恩没站稳,膝盖磕在沙发垫上,整个人往前倾,被唐晖灿从背后圈住。
“赵恩。”
“嗯。”
“谢谢你答应回去。”
赵恩侧过头,“傻不傻。”
这句话的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儿嫌弃。
但唐晖灿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 T 恤,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稳当得像这个下午。
手机响的时候,赵恩正从唐晖灿怀里挣出来,说要去洗水果。
陌生号码。他随手接起来,肩膀夹着手机,两只手在水龙头底下冲苹果。
“您好。”
“请问是…… 家属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嘈杂,有人在喊 “让一让”。
赵恩愣了一下,水流声哗哗的。“我是。”
“这里是朝阳医院急诊。患者发生交通事故,正在抢救,请家属马上过来。”
水龙头没关。
苹果从手里滑出去,砸进池子里,咚的一声。
赵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电话那头还在说:“家属?能听见吗?能听见吗?”
他听不见。
他只看见水龙头还在淌水,哗哗地淌,淌进池子里,淌过那只苹果,淌过他忽然空掉的五感。阳光还落在地板上,电视里菊花展的消息播完了,开始播天气预报,说今夜北京晴转多云。
“晖灿……”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在水面上飘的灰。
“医院…… 说我妈……”
他说不下去。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台忽然断电的机器,屏幕还亮着,但所有程序都停了。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屏幕朝下,啪的一声裂开蛛网状的纹。
唐晖灿扑过来的时候,赵恩的脸是白的,白得发青。他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眼睛看着唐晖灿,像在问一个他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唐晖灿一把抱住他,另一只手去捡地上的手机,他划开通话记录回拨过去,“您好,我是家属。请问现在什么情况?能告诉我们具体位置吗......”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赵恩往外走。赵恩被他拽着,脚步是虚的,像踩在棉花上。
本来医院离家并不远,但是出租车在下高速的路口堵了二十多分钟。赵恩靠在他肩膀上,眼睛睁着,什么都没看。窗外是北京周日下午的车流,金色的阳光打在无数辆车的顶棚上,刺眼得很。
赵母是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右转的箱货带倒的。司机说没看见,真的没看见,那个角度是盲区。
医院。抢救室的红灯。签不完的字。唐晖灿全程站在他旁边,替他回答医生的问题,替他接堂哥打来的电话,替他跟殡仪馆的人沟通时间。赵恩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早上还在包饺子。他记得母亲擀皮的时候嫌他擀得太厚,把擀面杖抢过去自己来。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快,面皮飞起来又落下,薄厚均匀。
她说:“你呀,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赵恩才勉勉强强回过神来。
临沂那边来了电话。
堂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恩子,婶子…… 总得回来。”
沉默很久。
“她不想回去。”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很久。赵恩听见堂哥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