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碱地与荔枝蜜(179)
“恩子,叔在那边。婶子一辈子跟着叔,从嫁过来就没离开过。你看在叔的份上......”
“她跟我说过。” 赵恩打断他,“她说,她说她不想回村里,村里那些人嘴碎,她烦。”
堂哥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恩子。” 最后他说,声音哑了,“哥知道。但咱村的风俗,落叶归根。婶子不回来,村里人会怎么说,你想过没有?叔在那边,一个人。”
赵恩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恩子,把婶子的骨灰送回来吧,人总是要回家的。”
沉默伴着很长时间的啜泣声。
过了很久,“嗯。” 他说。
那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回临沂那天,下雨。北京出发的时候还是阴天,过了河北地界雨就下来了,打在车窗上,把外面的华北平原糊成一片灰绿的色块。赵恩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头抵着玻璃,看着雨珠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唐晖灿坐在他旁边,手一直握着他的手。
快下高速的时候,赵恩忽然开口。
“晖灿。”
“嗯?”
“我妈不喜欢那里。”
唐晖灿握紧他的手。
“我知道。”
“她这些年从来没说过想回去。过年我问她回不回,她说回什么回,村子里的冬天冷得要命,暖气都没有。”
“嗯。”
“可最后还是回去了不是,她也想家不是。”
赵恩转过头,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雨把那张脸切割成碎片,他认不出那是自己。
“她说她最讨厌的就是村里的那些人,那些人的嘴......”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唐晖灿没接话,只是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点。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外面是一片模糊的水世界。
村口早就搭好了灵棚
亲戚都来了。赵恩认不全,有些是远房的,有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她们穿白衣白裤,站在灵棚两边,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用目光打量他旁边的唐晖灿。
“恩子回来了。”
“瘦了。”
“这孩子 ——”
目光在唐晖灿身上停一停,又移开,像被烫了一下。
守灵第一夜,赵恩跪在棺木前,外面有人抽烟聊天。声音不大,但农村的夜里太静了,风一吹,什么都能飘进来。
“老赵家真绝后了。”
“他爹走得早,他妈又没了,就剩他一个。”
“听说……” 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个 “听说” 之后的意味深长,“一直跟男的过。”
“造孽啊。”
“老赵就是让他气死的吧?当年查出那病。”
“嘘,小点声。”
“怕什么?全村谁不知道?九代单传,到这儿断了。他爷爷在的时候,过继这个过继那个,把传宗接代看得比啥都重。现在可好,唯一亲生的......” 那个人笑了一声,闷闷的,像被烟呛到,“得了同性恋的病了。”
“命硬。克完爹克妈。”
“老赵地下都闭不上眼。”
“不知道是不是祖坟不太对。”
赵恩跪在那里,脊背挺直。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那些字像钝刀子,没有刃,但厚,一刀一刀碾在脊梁上,碾过他的肩胛骨,碾过他的颈椎,碾进他空荡荡的胸腔。
他没有回头。
堂哥从棚外冲出去的时候,赵恩听见椅子翻倒的声音,然后是堂哥压低的怒吼:“都他妈闭嘴!”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有人讪讪地 “哼” 了一声,脚步拖沓着走远了。
但没过多久,另一个人小声嘀咕:“还不让说了?”
“都那样了 ——”
“我让你们滚!听不见啊?滚!”
脚步散了。
赵恩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脸是干的。
他没有眼泪了。那三天已经流干了。
后半夜,堂哥坐在灵棚门口的台阶上抽烟。雨停了,地上还是湿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和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赵恩从棚里出来,挨着堂哥坐下。
堂哥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来,没抽,夹在指间让它自己燃。
“恩子。”
“嗯。”
堂哥抽了半根,忽然开口。他的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熬夜还是哭的。
“哥问你一句。你老实跟哥说。”
“你说。”
“叔跟婶…… 后悔过吗?” 堂哥没看他,盯着前方黑黢黢的村道,“当年知道你那事的时候。”
赵恩慢慢抬起头。秋夜的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半张脸,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照着灵棚的白布、地上的水洼、堂哥通红的眼眶。
他想了想。
“没有。” 赵恩说,他们从来没后悔过。
堂哥的肩膀塌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砸在他夹烟的那只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