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碱地与荔枝蜜(180)
“那就行。那就行 ——”
出殡那天,天晴了。山东秋天的太阳又高又亮,照着送葬的队伍。唢呐吹得撕心裂肺,白幡在风里翻卷。赵恩捧着母亲的遗像走在前面,照片里赵母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衬衫,是她去年过生日时唐晖灿买给她的。她说太年轻了,不好意思穿出去,但在家试了好几回,对着镜子转圈。
唐晖灿跟在后面,混在亲戚堆里。他没有身份走在前面,赵恩的母亲没有名分给他,村里人也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但他就是跟着,沉默地跟着,像一截影子。
路两边有人站着看。老人、小孩、抱着胳膊的妇女,目光在赵恩身上流连,又在他身后那个高个子年轻人身上顿一顿。没有人说什么,今天不说。但赵恩知道,等灵棚拆了、唢呐歇了、他回了北京,那些话会重新长出来,像雨后的蘑菇,一茬一茬,不声不响,填满整个村子。
他不在乎了。
真的。
遗像抱在怀里,他在心里对他母亲说:妈,我看见他们了。他们还是那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说。但是你教过我,不用听。
你教我的。
他记得母亲的原话是:“那些人啊,一辈子没出过村,眼睛就那么小,装不下别的东西。你过你的,他们说过他们的,跟他们较什么劲。”
月饼凉了是会坏的。
人走了是会凉的。
但有些东西不会。
他母亲做的饺子,包在皮里那些热腾腾的馅,不会凉。
他父亲坐在阳台上那一整夜的沉默,不会凉。
唐晖灿和他一起跳动的那颗心。不会凉。
唢呐又拔高了一截,尖锐地划破秋天的晴空。赵恩仰起头,让山东的太阳晒在他脸上。他没有哭。
他只是抱着母亲的遗像,一步一步往前走。
----------------------------------------
第69章 有人陪着
从临沂回来以后,赵恩没有请假。
周一照常上班。
周二开会。
周三还陪领导去了一趟部委。
同事只知道他母亲去世了,都劝他多休息几天。
赵恩笑笑。
“在家待着也没事。”
没人看出任何异常。
除了唐晖灿。
回北京的第五天。
晚上十一点,唐晖灿开完视频会议回家。打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赵恩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苹果。听见门响,他抬头笑了一下。
“回来这么晚?”
“嗯。”唐晖灿换鞋,“怎么还不睡?”
“等你。”
语气和平时一样。甚至比平时更温柔。
唐晖灿却觉得心里发紧。
自从回来以后,赵恩一次都没提过阿姨。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躺下以后,唐晖灿缩进他怀里。
“赵恩。”
“嗯?”
“我搬过来吧。”
黑暗里,赵恩愣了一下。
“已经给过你钥匙了。”
“不只是偶尔来。”唐晖灿轻声说,“搬过来。以后都一起住。”
房间安静下来。
很久。
赵恩才低低地笑。
“上市公司老板,跟我挤这么小的房子?”
“挤死拉倒。”
唐晖灿抱住他。
“反正我不走了,就赖死在你这里。”
说行动就行动,第二天,唐晖灿真的开始搬家。
秘书都惊了。
“唐总,深圳那边……”
“闭嘴。我谈恋爱。天塌下来再说。”
于是衣帽间多了一半衣服,洗手台多了一支牙刷。冰箱里开始出现赵恩看不懂名字的潮汕牛肉丸,餐桌上多了工夫茶具。床头多了一个总喜欢抢被子的男人。
生活好像恢复了正常。
直到一个凌晨,唐晖灿被疼醒。
怀里的人浑身冷汗。赵恩蜷缩着,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呼吸很沉。
“赵恩?”
没有回应。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唐晖灿瞬间坐起来。
“头疼?”
赵恩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自从母亲去世以后,头疼发作越来越频繁。有时半夜,有时开会开到一半。疼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偏偏一声不吭。
唐晖灿摸到他冰凉的手,心一下揪紧。
“药呢?”
“抽屉。”
喂完药,唐晖灿关掉所有灯。什么都没说,重新钻进被窝,把赵恩整个抱进怀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
像哄小孩。
“睡吧。我在。”
赵恩额头抵着他的脖子,声音很轻。
“晖灿。”
“嗯?”
“我妈没了。”
这句话,回来半个月以后,他第一次说出口。
唐晖灿鼻子一下酸了。手抱得更紧。
“我知道。”
怀里的人安静了很久,忽然轻轻发抖。像忍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