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碱地与荔枝蜜(46)
“知道就行。”
一周后,一张印着深圳市委办公厅抬头的信函寄到了鲁南县扶贫办。唐晖灿的笔试、面试、综合排名均列第一,被正式录用,入职时间定在五月下旬。
消息传开的时候,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你小子行啊”,刘娟红着眼眶说“以后回来得请客”,赵副主任点了一根烟说了句“意料之中”。
赵恩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那棵老法桐。他想起来唐晖灿昨天问过他一句话,“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当时他说,不要往回看,没什么意思。
但他其实想过。如果唐晖灿没有考到鲁南,没有跟他分到同一个扶贫攻坚小组,没有在那个暴雨夜被追债的人堵在巷子里只拨出一个号码,他们的人生会是完全不同的两条线。也许各自在各自的家乡,各自被各自家里的压力逼着相亲结婚,各自在深夜的某一个失眠醒来想着“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但他的档案室和唐晖灿的实验田之间隔着半个中国。他今年二十九了,再过几年会被同龄人喊成“赵科长”,他对得起任何人,除了一样,他始终不知道什么样的关系算不需理由。
而现在他知道了。他把窗帘挑开一角,从高处往下看。唐晖灿正在楼下收拾快递箱子,准备往深圳寄冬天的衣物,阳光落在他发梢上,把黑发染成金棕色。
赵恩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出了办公室。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间碰见了一个刚调来文化馆没几个月的年轻人,那人正往上走,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两人侧身让过时,那年轻人朝他点了点头,笑得客气又疏离。
赵恩走出几步,忽然想起来,这就是那个刚调到文化馆的人。文化馆和扶贫办在同一个楼栋办公,但不是同一个单位,平时很少打照面。但他记得唐奕君说过,那个匿名帖的IP,就是刚调到文化馆的人。
他回过头。
那个人已经拐过楼梯转角不见了,留下一串皮鞋敲在水泥台阶上的脚步声,清脆而有规律,像钟摆。赵恩没有追上去,他站在楼梯上,手握着扶栏,指节紧了紧又松开。
他决定这件事等唐晖灿走之后再处理。不是忍,是他比从前更清楚:想护的人,用对的方式才能护到底。有比告发更重要的,是证据,是时机。他把手从扶栏上放下来,继续下楼。
到了楼下,太阳正好移到了院子正上方。唐晖灿蹲在地上封好最后一箱书,抬头看见赵恩走过来,用袖口擦了把汗:“你怎么下来了?还不到下班时间。”
赵恩弯腰帮他把胶带按住,两个人蹲在地上一起缠完了最后两圈。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对着唐晖灿说了句:“不要回头看,但你要往前走。”
“不是废话?”唐晖灿边说边把箱子推上小拖车,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赵恩眼眶不红,呼吸也稳,但说那句话时下颌的肌肉没有松开。
他停在快递车旁边,把赵恩手里捏着的那支油性记号笔拿过来,在自己的快递单侧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荔枝。画完之后他看了看,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我调侃的话:“快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周转房的天台上坐了很久。天台平时没人上来,堆着几盆被遗弃的枯花和一个生锈的卫星锅。从这里能看到半个县城的屋顶和远处青灰色的山脊线,灯光零零星星。
“等你去深圳报到之前,我想带你回一趟沂蒙山。”赵恩忽然开口。
唐晖灿转过头看他。
“第一年没带你看的煎饼鏊子,这次补上。”赵恩的语气还是平平的,“还有我爷爷的坟,九代单传的坟。”
唐晖灿没有立刻答应。他低下头,把手里剥好的橘子分了两瓣递给赵恩。“你不怕村里人看见?”
“怕。”赵恩说,“但更怕以后没机会。你去了深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唐晖灿把橘子放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好。”他说,“我去。但不是为了看你爷爷的坟,是为了告诉他,你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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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山东长子带潮汕独子回老家
沂蒙山在四月末还是黄的。
从大巴车上望出去,连绵起伏的山丘上覆着一层枯了半截的茅草,新的绿还没冒出来,旧年的黄已经撑不住了,风一吹就倒下一片。
天是蓝的,蓝得发硬,没有云,阳光直直地砸在土坡上,把那些裸露的黄土晒得发白。路边的杨树刚开始抽芽,嫩绿的叶芽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显得格外可怜,像一群刚出壳的雏鸟,哆哆嗦嗦地试探着外面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