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碱地与荔枝蜜(57)
他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攥着手机。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开了通讯录里唐晖灿的名字。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
“阿灿,”赵恩的声音像砂纸刮过玻璃,“你那边忙不忙?”
“不忙。你怎么了?声音不对。”唐晖灿的声音一下子紧了起来。
“发烧了,小问题。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唐晖灿沉默了片刻。“体温多少?吃药了没有?有没有人陪你去医院?你别说话,你现在躺下。把被子盖好。手机不要挂。”
赵恩说好。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下,听着话筒里唐晖灿起床走动的声音。他听见拉开柜门的声音、翻找什么东西的声音、然后是唐晖灿跟什么人说话的声音,背景里有另一个人在问“这么晚了干嘛”,唐晖灿说了句“请个假,家里人病了”。
赵恩想说什么,但嗓子实在太疼了,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气音。
唐晖灿的声音重新贴回来:“我订好票了。明早飞济南,中午到。你明天上午请个假,不对,你现在就请假,现在给你们科长发微信。我来说也行。你躺着别动。”
赵恩撑着手机,在床单上蹭了蹭额头的虚汗,哑着嗓子说:“你上次请假已经被扣绩效了。”
“赵恩你现在躺在出租屋里发高烧,你跟我谈绩效?你他妈的能不能有一次先想想自己?”
唐晖灿很少发火。赵恩怔了几秒,然后慢慢把手机挪到鼻子下方,一个字一个字地回:“你别急。我吃药了。”
“你药吃了能烧到三十九度六?你在哪个社区服务站拿的药?你把药名告诉我。”赵恩把药袋举到光下念了两个名字。唐晖灿那边没了声音,几秒后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低沉了许多,“赵恩你听着。我现在不挂电话。你把你那边的门锁好,钥匙放在外面鞋柜底下,万一有什么事我叫人帮忙。现在你给我好好睡。”
赵恩闭上眼睛,把手机按在胸口。屏幕的微光透过眼皮,他能感受到那一小片温热。
他在烧到最迷糊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唐晖灿坐在档案室那排铁皮柜之间,唐晖灿嘴里咬着笔帽,正把一本旧账核算了两遍。赵恩伸手去拽那个笔帽,拽下来之后唐晖灿抬起眼睛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档案室的气窗忽然漏水了,雨水把地上的旧文件泡得看不清字。他记得非常清楚,梦里他朝唐晖灿喊了一声阿灿,然后雨就停了。
他醒来已经过了中午。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天光大亮,窗台上多了一盆胡椒薄荷,是他带去深圳的那盆,又被他带了回来,叶子有些蔫了,但根系还是活的。
唐晖灿坐在床边,穿着他那件灰色风衣,领口微微敞着,下巴上冒着一层淡青色的胡茬。他把一条拧干的湿毛巾叠了叠,放在赵恩额头上。
“醒了?”
赵恩想坐起来,被唐晖灿一根手指按回了枕头。
“我说了,你把我这辈子想成是大半个中国的距离,但我还是来了。上次我爸脑梗你来,这次我发烧你来。”他的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唐晖灿把湿毛巾翻了个面,把凉的那边贴在他额头上。“上次你送我辣椒酱前说‘够不够’。我那时候就知道你这个人,一辈子能活成别人的两辈子,一半用来扛,一半用来想别人。”他把赵恩的手机从地上捡起来,看见屏幕上还是他和唐晖灿的聊天界面,半夜发出去过一段没打完的字,“阿灿,我想”。
他看了片刻,然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赵恩闭上眼睛。他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唐晖灿坐在他床边,他今天下午可能没有请假。他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碰了碰唐晖灿的膝盖。“你下午真的没请假。”
唐晖灿嗯了一声,然后在他重新睡过去前说了句:“我上午请过了,你好好睡。”
赵恩这场病养了三天。唐晖灿在他周转房的小厨房里煮了三天的粿条和牛丸汤,把灶台擦得比他来之前还干净。两个人挤在那张一米二的窄床上,唐晖灿把手臂垫在他颈后,让他侧身睡呼吸能顺一点。
第三天赵恩终于退了烧,两个人坐在茶几旁边吃了顿饭。
“我明天回去。”唐晖灿给他夹了块牛肉丸,“明天假期就到期了。”
赵恩嗯了一声,低头把那颗牛丸嚼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衣柜里抽出一条针织围巾,灰蓝色,是他上个月买的,本来想寄给唐晖灿,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到了深圳不一定用得上,但是路上戴。济南的风比深圳硬多了。”
唐晖灿接过来,把围巾翻来覆去看了看,看见赵恩用棉线在商标旁边绣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阿灿。这个手艺比他爹刻章还粗糙,针脚有粗有细,有一个“火”字偏旁多出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