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碱地与荔枝蜜(58)
他把围巾攥在手里,低头问赵恩:“你知道潮汕人收这种手作,代表什么意思?”
赵恩愣了一下。
“收了就是签了一道契。这东西我会一直留着,戴到不能戴为止。”
赵恩没有说话,他把唐晖灿的碗端起来,去厨房盛了一碗热汤放回他面前。
唐晖灿离开的那个中午,赵恩送他到汽车站。两人推着行李箱并肩走了很长一段路,接近站台时,唐晖灿站住把围巾从挎包里抽出来,仔仔细细绕在自己脖子上。
他说这是签契,说完伸出食指,在赵恩心口大概倒数第二根肋骨的位置描了一个竖折弯钩。“所以你记着,你欠我的。”
赵恩低头看着唐晖灿的指尖。“记账上。”他说。
大巴开走之后很久,赵恩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摸了摸自己胸口那个被唐晖灿用指尖画过的位置,隔着衣服还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余温。
那天晚上,他洗了脸、泡了脚,坐在茶几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并不渴的水。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唐晖灿发了一条微信:“到了告诉我。”
唐晖灿回得很快:“刚到机场。围巾扎脖子,但我不摘。”
赵恩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把那颗荔枝核从衬衫口袋里拿出来,对着灯光照了很久。
元旦过后,济南又下了一场大雪,这场雪比去年那场更大,小区的自行车棚塌了一个角。赵恩在单位铲了一上午的雪,回到周转房时棉袄的袖口结了一层薄冰,脱下来能自己立在门边。他打开煤气灶烧了壶热水,泡了碗方便面,坐在茶几旁边等面泡好的时候,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唐晖灿的微信停在两天前。
最后一条消息是“这两天有个急活,回头找你”。然后就没了。赵恩发了不知道多少条消息过去,“吃了吗”,“你们深圳又刮台风?”,“忙完了回我一下”……都没回。
他盯着密密麻麻的绿色气泡看了几秒,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面泡好了,他挑起来吃了两口,又放下。
唐晖灿以前说潮汕人最信“有来有回”,你帮了我,我一定要还;你请我吃了顿饭,下次我必须请回来。赵恩帮过他很多,唐晖灿也还过很多。但异地之后,“有来有回”变成了一条单向的线:赵恩每天发消息,唐晖灿隔两三天回一次;赵恩打视频电话,唐晖灿要么没接要么说“在忙,晚点打给你”,晚点之后往往就不了了之。
赵恩知道唐晖灿忙。他查过深圳市委办的工作节奏,白加黑五加二,遇到重大项目攻坚一两个月不休息。他知道唐晖灿不是故意不理他,但在一些凌晨,他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那盆胡椒薄荷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会想:忙,能把一条二十秒的语音也忙没了吗?
他不是没试过跟唐晖灿说。上一次通电话,他刚开了个头,“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连发条消息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唐晖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句:“赵恩,我是真的很累了。你知道我在这边有多拼吗?我不想跟你抱怨,但你能不能不要每次打电话都像是在问责。”
赵恩握着手机,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早点休息”,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给唐晖灿发了很多消息,终于得到了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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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山东和潮汕的争吵
“方便打个视频吗?”“我想看看你”
唐晖灿的视频很快就弹了过来。
“赵恩,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赵恩脸上难掩失望。
“我们处长今天找我谈话,说今年下半年有个项目要落地,上面想让我去带队。这个项目在东莞和中山都有试点,如果做成了,明年可以直接调到省里。”唐晖灿的语速比平时快,声音里有种压抑不住的跃动,“这算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调动的机会。”唐晖灿顿了顿,“调到深圳市区。”
赵恩听着,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他问:“调你回汕头?”
“不是,”唐晖灿的声音低了一些,“是调到深圳办公厅。但是短期内不能走。”
“短期是多长?”
“两三年。”
赵恩握着手机,看着屏幕里唐晖灿的脸。这张脸和一年多前在鲁南时没有太多变化,但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不是因为唐晖灿变了,而是因为他意识到在唐晖灿的计划里,似乎没有一个坐标是自己。
他开口时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
“那你当初来鲁南是为了什么?”
唐晖灿的笑容收了。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说:“你这话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