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温书(26)
他忽然想起那日温言对母亲说的那句——儿子不是不想成亲,只是不想将就。
那时他便懂了大半。
温言所有的沉默、所有的躲闪、所有不愿成家的执拗,从来都不是无故任性。
他心里装着人,偏偏这人是最不能言说的自己。
世俗礼法、家族责任、君臣分寸,层层枷锁压在他一人身上。
从头到尾,左右为难、无人可诉、独自硬扛的,从来只有温言。
太多话,他不能替温言说。太多苦,他不能替温言担。
哪怕满心疼惜,也只能静静看着他熬。
太子拿起笔,心底微动,想写几句宽慰的字句。
可落笔成行,又尽数划去。
身份尴尬,分寸在前。
任何一句关心,都是逾矩,都会让温言日后更难立足。
最后只揉碎纸团,静静搁在桌角。
这一夜,他第一次,没有提笔记录任何字条。
没过几日,温府再收家书。
第二封比第一封长些,字句温柔,压迫却更沉。
句句皆是邻里亲友的家常,谁家子弟新婚燕尔,谁家儿孙绕膝满堂,唯独他孤身漂泊京城,年岁渐长,迟迟未定归宿。
字字不提责备,句句都是期盼。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纸面上,白得刺眼。
他忽然生出一点荒唐的念头。
若是他平庸一点、妥协一点。
随便择一门当户对的婚事,娶妻生子,安稳度日。
母亲安心,族人无话。
他也能安安分分做一辈子太傅,日日入东宫授课,隔着案几君臣相待,假装心底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心动。
他明明可以做到的。
骗得过世人,骗得过家人,甚至骗得过自己。
可他偏偏做不到。
舍不得,放不下,不甘心。
温言重新落座执笔,这一次,他不想再敷衍躲闪。
笔尖沉落,只写短短一句。
母亲,儿子心里有人了。
九个字,耗尽了他所有隐忍的勇气。
他凝望着字迹,静坐良久。
最终抬手,重重划去。
墨痕层层洇开,彻底遮盖真心。
这句藏了许多年的真话,终究只能烂在心底,永远不敢见光。
这封回信,依旧作废,未曾寄出一字。
信纸折好,继续封存。
夜深,东宫烛火未熄。
所有奏折批阅完毕,殿内寂然无声。
太子拉开抽屉,取出那张珍藏的字条。
「殿下,天冷了。」
一字一句,细细读完,妥帖归位。
随后提笔落纸,字迹沉静克制。
先生,你母亲的信,我知道了。
你撕掉的每一封信、咽下去的每一句真话、藏起来的所有为难,我都知道。
他细心折好,与温言的字条叠在一处,沉入抽屉最深处。
满抽屉隐秘心事,又多一桩无人知晓的共情与隐忍。
太子靠在椅背,缓缓闭上眼。
世人都只看见温言的煎熬,看见他被家事困住、被世俗为难。
可无人知晓,他亦是困局中人。
困在满心想要却不能伸手的执念里,困在明明心疼至极、却只能步步推开的隐忍里。
他逼温言往前,自己亦陪着日日煎熬。
两人隔着身份、隔着礼法、隔着世俗。
双双被困,双双受苦。
良久,太子睁开眼。
窗外夜色沉沉,无星无月,一如两人前路。
他唇瓣轻启,声音轻得散在寂静晚风里,无人听闻,唯有自知。
“先生,你再忍忍。”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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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开口
连着两封家书压下来,温言心里那点安稳的分寸,彻底撑不住了。
前几日在东宫门外空等半个时辰、被退回茶叶、字条被私留、心意被看穿。
再加上家里日复一日的催促、亡父的名头、温家的交代。
所有压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堵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沉。
他想躲,躲不开。
想退,退不了。
想装糊涂,可太子比谁都清醒。
这日清晨,温言照旧去往东宫授课。
深秋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带一点刺。他一路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看着和平日没有两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心底那层绷了数年的弦,快要断了。
课业照常开始。
太子端坐案前,听课、应答、落笔,神色平静无波。
依旧是疏离礼貌的模样,依旧是规规矩矩的太傅与储君。
只有相对而坐的两个人知道,他们之间那点看似平稳的君臣分寸,早就烂得彻底、乱得彻底。
一节课的时间格外漫长。
温言讲课时目光不乱,字字端正,可视线每一次落下去,都会不经意擦过太子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