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温书(43)
当日递上来的公务,当日尽数了结。该驳回的绝不留情,该准行的干脆利落,字字落地,不留半点含糊余地。
文武百官看得心惊,却无人敢多言。
温言在翰林院值房听着众人闲谈,默默静坐许久。
他心里清楚。
太子早已不需要他手把手教导课业、提点朝政了。
十年授课,他教的是书、是理、是君臣之道。
如今储君羽翼丰满,心性、眼界、手段,早已远超常人。
这日散朝,百官陆续退去,太子绕过一众朝臣,径直快步拦在温言身前。
“太傅,留步。”
温言驻足回身行礼:“殿下。”
“随我去你的值房一趟。”太子话音落下,不等温言开口推辞,率先抬脚引路。
太子没有去熟悉的东宫书房,反倒随他来了翰林院值房。进门落座,他随手将厚厚一叠奏折摊在桌面上。
“父皇卧病,无法理政。自今日起,朝中大小事务,由本宫全权处置。”
他抬眼看向温言,语气坦然笃定。
务,由本宫全权处置。”
他抬眼看向温言,语气坦然笃定,目光牢牢锁着对方眉眼,暗藏私心:“这些是近三日的要紧折子,太傅帮我再审一遍。看看有没有疏漏、不妥之处。满朝文武的见解本宫都懒得细看,唯独信太傅一人的判断。“
温言闻言,伸手接过奏折,低头逐份细看。
他看得极慢,字字斟酌,不敢有半点马虎。翻到其中一份地方官员的述职请批折子,他指尖一顿,点在落款处。
“殿下,这份批得太轻了。”
太子顺势俯身凑到案边,胳膊堪堪挨上温言小臂,距离近得能闻见对方身上墨香:“哦?此话怎讲。”
“这名地方官不是无心失职,是故意消极怠政、敷衍搪塞朝廷。”
温言条理清晰,缓缓分析,“去年同款灾情报备折子,户部前后驳回三次,次次明确指出疏漏所在。可他三次修改,只改皮毛字句,核心弊病半点不改。”
“他心里清楚规矩,却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拿细微改动糊弄朝堂,本质是在消耗朝廷公信力。”
太子眸光微沉:“依太傅之见,该如何处置?”
“当众申饬,记入考功档案。”温言语气沉稳,“不必重罚降职,但必须敲山震虎。要让朝野上下都知道,殿下眼明心亮,谁想糊弄敷衍、阳奉阴违,绝无可能蒙混过关。”
太子闻言微微颔首,提笔在原有批复后,补写了一段严谨惩戒批注。
写完没有自行收卷,反倒把纸面凑到温言眼前:“你再看看。哪里不合心意,当着我的面改了便是。
温言扫过新增字迹,分寸得当、威慑十足,当即点头:“这般刚好,有理有据,既立了规矩,又不失宽仁。”
太子嗯了一声,继续递来下一份折子,二人一评一批,慢慢梳理。
一晃便是一下午,天色彻底沉暗,暮色铺满值房。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落在二人身上,静谧安稳。
太子放下手中笔,微微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身侧低头整理奏折的温言,忽然开口。
“太傅。”
“殿下请说。”
“从前本宫独自批折,太傅从不插手。”太子轻声发问,“今日为何愿意帮本宫一一细审?”
温言动作一顿,如实回道:“从前殿下尚未全权理政,朝政自有圣裁。臣身为讲师,无资格妄议朝堂公务。”
“那现在就有资格了?”太子追问。
温言抬眸,坦然对上他的目光:“是殿下托付臣审阅。殿下信臣,臣便尽心。”
太子看着他澄澈坦荡的眉眼,心头微动,却没有再接话,指尖点了点桌上另一份奏折。
“这份,你怎么看?”
温言拿起细看,一眼便看见了落款——礼部尚书,李崇远。
折子内容很简单:恳请朝廷增加商税,充盈国库,以补宫内用度、赈灾开支。
温言看完,当即摇头。
“臣以为,万万不可。”
太子眸色微深:“说说你的理由。李崇远此折,看着合情合理,为国库着想。”
“看似为国,实则扰民。”温言条理分明,徐徐拆解,“民间商贾,本就是层层周转营生。商税一加,商户利润变薄,绝不会自己承担损耗。”
“最终所有上涨的税负,都会转嫁到物价之上。米面粮油、日常杂物尽数涨价,富商无伤大雅,真正吃苦的,是底层寻常百姓。”
“国库一时看似充盈,实则损耗民生根基,得不偿失。短期有利,后患无穷。”
太子静静听着,眼底笑意微显。
他所想的,和温言分毫不差。
抬手落笔,干脆利落下了两个字: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