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曼没动。后背靠着冰凉的舱壁，眼睛眯起来往下看。

“基础物种容纳度：五十种。单物种储存上限：一百只。”

五十个物种。每种一百只。

她在心里算了算，嘴角自己就翘上去了。

够了，太够了。

五十种鱼，那就是五十种不重样的蛋白质来源。一百只上限，繁殖起来更是翻着倍往上涨。这哪是鱼缸啊，这分明是嵌在铁壳子里的一座活体粮仓。

现在里头空荡荡的，只有缸底铺着一层细白的砂，砂面上还落着几星铁锈色的颗粒，是从舱顶缝隙里漏下来的。

苏曼曼蹲到缸边，手指摸到了进水阀门。

那是铜质的，黄澄澄的，嵌在灰黑色的钢板上格外显眼。阀门手柄上还有防滑的滚花纹路，握上去沉甸甸的，冰凉得指尖发麻。

她用力拧开。

海水顺着舱底的进水管涌上来。管道是埋在装甲层里的，她看不见水流经过的路径，但能听见那种闷闷的、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有人在铁壳子最深处敲小鼓。水流从缸底的进水口翻涌而出，在砂面上推开一层细细的涟漪，水位线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爬。

她转身从舱壁的储物格里摸出提前晒好的海盐块。盐是前两天用海水在舱顶上晒的，摊在钢板上，太阳一烤，水分蒸发得飞快。晒出来的盐粗糙得很，颗粒大小不一，有些还沾着钢板上脱落的铁锈碎屑，白里透着淡淡的橙红色。

管它呢，反正鱼不嫌弃。

她抓了两大把撒进去。盐粒沉入水中，慢慢化开，像铁锈色的雪落在透明的水里。缸体侧面嵌着的那排小灯亮起来了，是嵌在加固钢条上的，一颗接一颗，从红色跳成黄色，再跳成绿色。

在钢铁灰色的舱室里，那一排绿色的指示灯格外好看。

“叮”一声，系统的提示音在舱壁之间回荡了一下。

“盐度达标。模拟海洋环境构建完成。”

苏曼曼拍了拍手上的盐霜，把放盐的闸口关上。

水还在涨。

她没再管阀门，就趴在缸边看。舱顶的日光灯照下来，穿过水面，在缸底投下一片摇曳的光斑。那水色太有意思了。

刚开始是透明的，能清楚看见缸底的每一粒砂，包括那几星铁锈色的颗粒。后来水位越来越高，颜色也跟着变了。

先是一层很淡的绿，像舱顶那块救生衣布料的边缘褪了色的样子。再后来绿里透出蓝，蓝得越来越深。等水彻底灌满，快要漫到缸沿的时候，那面玻璃墙已经变成了一整块沉甸甸的靛蓝。

不是颜料调出来的那种蓝。是海里的蓝，是太阳照不透的蓝，是一眼看进去就觉得凉飕飕、静悄悄的蓝。

和舱外的海面是同一个颜色，却又比舱外的海更安静，更驯服，像是把一整片海洋的心挖出来，安在了这座钢铁庇护所的正中央。

苏曼曼把手掌贴在玻璃上。

凉的，和海水一个温度，和舱壁的钢板一个温度。

这时候，舱外传来一阵机械绞盘的咔咔声。

自动捕捞网出水了。

苏曼曼打开侧舱门的观察口，一股咸腥的海风迎面扑来。

机械臂正缓缓回收，绞盘转动的声音通过钢架传导进来，整个舱壁都在微微震动。

网兜破开水面升上来，海水从网眼里哗哗往下漏，砸在海面上溅起白花花的水沫子。

她把网兜从机械臂上卸下来，拖进舱里。

舱门关上的瞬间，风声和海浪声都被隔绝在外。钢铁庇护所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换气扇的嗡嗡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苏曼曼扒着网兜边沿往里看。

好家伙。

网里热闹得像赶集。

最先扎进眼里的是一群银晃晃的鱼，身体扁平扁平的，侧面那条弧线弯得像拉满的弓。金鲳。苏曼曼认识它们。

以前在海鲜市场的冰鲜柜里见过，铺在碎冰上，银色的鳞片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新鲜的

金鲳清蒸出来，筷子一夹，肉就顺着纹理裂开，嫩得舌头都能化掉。

金鲳底下压着几条通身绯红的大鱼。

苏曼曼倒吸了一口气。

东星斑。

那颜色太扎眼了。在舱顶惨白日灯光的照射下，那层红色显得格外浓烈，像钢板上忽然泼了一瓢胭脂。

鱼身上还撒了一层细密的蓝点子，像谁把搪瓷缸子摔碎了，把碎瓷片粘在了鱼鳞上。

她伸手托起一条，鱼鳃还在动，一开一合，劲儿大得很，尾巴甩起来，拍在她手腕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行行行，知道你还活着。”她小声嘀咕。声音闷在四面铁壁里，听着有点孤零零的。

网底还卧着几尊“门神”。

老虎斑。深褐色的身上印着黑斑纹，趴在那里不动弹的时候，确实有几分老虎的架势。它们太沉了，把网兜底部压出一个深深的凹陷。这种鱼肉紧，煮汤最好，熬出来的汤白得像奶，喝一口能鲜掉眉毛。苏曼曼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用舱里那只小电锅，能炖出多大一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