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110)CP
两人互相盯着看了好几秒,最后还是乔一谯先败下阵来,“真是谢谢你的回答了。”
“不客气。”
空气静了一瞬,乔一谯的目光落在他膝头摊开的书页上,随口转了话题,“在写什么?”
“批注。”
乔一谯凑过去看——
“雪化了以后是什么?是春天。”
余秋邑放下笔,“人总是很奇怪。”
“哪里奇怪?”
“冬天快结束了,开始盼望春天。春天刚来的时候高兴,过了一阵就想夏天。夏天热了,盼秋天凉快。秋天到了,叶子落了,又盼冬天看雪。四季轮转,年年都一样,但每一年人们都在盼。”
乔一谯在他旁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人就是这样,在哪儿盼哪儿,在哪儿想哪儿。在屋里盼出去,出去了又想回来。在路上盼到家,到家了又想出发。”
余秋邑捏好铅笔夹在指间,随手转了一圈笔,“那你呢?你在冬天的时候盼什么?”
“盼暖气来。”
“暖气十一月就来了。”
“那盼雪。雪来了,又盼它别下太大,下太大了路不好走,菜不好买。”
“方觉会送。”
乔一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方觉是田螺小子啊?专给人送菜,还不留名,菜送到了,人走了,冰箱里多出一盒草莓,也不知道谁放的。”
“他留名了,他说了是他送的。”
“说了不算,田螺姑娘也不说话,人家该知道的还是知道了。”
“那你是田螺姑娘还是他是?”
“他是,我是那个等菜吃的人。”
余秋邑没搭理他,低着头又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放下笔,合上书本,随手搁在了茶几上面,“赵老师说,到了春天,要带我出去写生。”
“去哪儿?”
“还没定。”余秋邑抬了抬眼,慢悠悠说道,“她说等雪化干净、树冒新芽,找个有河的地方,坐在河边画一整天,中午就吃自带的便当。她还说以前每年春天都去,后来赭石年纪大点,走不动路,她就不出门了,在家画赭石。现在赭石懒得出奇,成天闭着眼趴着,画它跟画一团毛线没两样。”
乔一谯听得好笑,轻声问:“你画过毛线吗?”
“没有,赵老师画过。”余秋邑摇了摇头,认真解释,“她说毛线比猫好画,毛线不乱动、不流口水、也不打呼噜。”
乔一谯低低笑了一声,指尖轻轻抵着唇角,“那你们春天出去写生,赭石怎么办?”
“赵老师说了,她不在家,就让群青看着赭石,赭石想捣乱,群青就用尾巴扫它的脸。”
“群青平时不是不理人吗?”
“它不理人,但理赭石。赵老师说它们在一起住了好多年了,早就不是猫和猫的关系了,是……两个东西,放在一起久了,就分不开了。”
“两个东西?猫也算东西吗?”
余秋邑一本正经纠正,“猫不是东西,但赵老师是这么说的。”
“那她原话怎么讲的?”
“原话是——它们俩,早不是小猫了,是两只老东西。”
乔一谯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头发痒,故意凑过去追问:“那我们是两个什么东西?”
“……你是人,我也是人。两个人类。”
“人类也是东西。生物学里,人是动物,动物自然也算东西。”乔一谯慢条斯理地拆他的话,语气带着笑意。
余秋邑被绕得有点懵,抬眼看向他,“那你是什么东西?”
乔一谯盯着他的眼睛,“我是你男朋友。”
“对,男朋友不是东西,是关系。关系也不是东西。东西可以还,关系还不掉。”
“关系还不掉…那怎么办?”
余秋邑想了想,“那就欠着。欠得久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是亏欠了。”
乔一谯被他这套理直气壮的逻辑逗笑,伸手轻轻碰了下他的发顶,“余秋邑,你可真行,借了别人的东西不还,还这么理直气壮。”
于是余秋邑站起来,把下巴一抬,脊背一挺,理直气壮地走到画架前开始作画了。
乔一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余秋邑,等你出师了,第一个想画谁?”
铅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余秋邑没有回头,声音轻轻,“你。”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想大声把话说得清楚一点,可嘴已经张开了,还没出声,乔一谯的手机就响了。
乔一谯低头看了眼屏幕,起身走到阳台,拉上了玻璃门。
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雾,乔一谯的轮廓看得不太清晰,但余秋邑就这么看着,铅笔在纸上轻轻划过一道。
他这辈子能够想到的最浪漫的事,大概就是这样了,就是给这个人作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