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门上下都有病(84)
他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嘴里嘀嘀咕咕:“师妹是大夫,我听大夫的,可是真的好冷嘛……”
就在他慢吞吞挪到院子中间,还想着要不要再尝试一次“夜袭”时——
他身体忽然猛地一僵。
脸上的委屈赖皮,以及那双总是闪烁着活泼光芒的血瞳,如同潮水般褪去。发色在月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墨黑转为霜银,眸中的血色也被一片深沉冰冷的紫意取代。
是本体切换了。
银发紫眸的简自尘,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踹过的小腿,又抬头用那双仿佛能冻结空气的紫眸,淡淡地瞥了一眼还敞着门,正有些愕然看着他的曲忧。
他默然伸出手,抓住了自己的衣领,然后面无表情地,用一种极其别扭,却又异常坚定的姿势,拖着自己,一步一步朝着他的石屋走去。
月光下,那道清冷孤绝的银发身影,拖着一个“自己”,步伐沉稳,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和好笑。
曲忧站在门口,看着这“自己拖自己”的诡异又滑稽的一幕,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连日来被这家伙骚扰的无奈和心头那丝隐隐的忧虑,似乎都随着这笑声消散了不少。
这个人,不,这两个“人格”,有时候,还真是……
她摇摇头,笑着关上了房门,今晚大概能睡个好觉了。
然而归藏宗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真正平息。
每个人的过去,都像一道未曾愈合的伤口,在看似安稳的日常中,偶尔渗出脓血,带来猝不及防的疼痛。
这夜曲忧在睡梦中,被一阵压抑的,充满恐惧的啜泣声惊醒。
她心中一紧,立刻起身,披衣下床,推开了阿绒的房门。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在小小的床榻上,阿绒蜷缩在薄被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紧闭的眼角不断有泪水滚落,打湿了枕头。
她的小手死死揪着被角,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充满绝望的呜咽,尾巴也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紧紧地夹在腿间,绒毛炸开。
“娘亲……不要,别打娘亲……阿绒怕……好多血……呜呜……”
她在做噩梦。
曲忧快步走到床边,轻轻坐下,将那个颤抖的小小身体,连同她炸毛的尾巴,一起温柔地搂进怀里。
“阿绒,不怕,不怕,我在这里……” 她放柔了声音,用带着安抚意味的冰寒灵力,轻轻梳理着阿绒紧绷的后背和耳根。
或许是熟悉的怀抱和气息,也或许是那带着安抚力量的灵力,阿绒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和泪水,看到曲忧,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曲忧的脖子,把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在她肩窝,断断续续地抽噎着说:
“师妹,阿绒做噩梦了……好可怕,娘亲……娘亲被好多人追,他们打娘亲……娘亲流了好多血,地上都是红的……阿绒叫娘亲,娘亲不理阿绒,阿绒好怕,娘亲是不是不要阿绒了……”
曲忧轻轻拍着阿绒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不是的,阿绒的娘亲,最爱阿绒了。她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梦里那些都是假的,阿绒不怕,我会保护阿绒,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阿绒。”
她哄了许久,直到阿绒再次含着眼泪昏昏沉沉地睡去,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尾巴也下意识地缠着她的手腕,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曲忧维持着被阿绒抱住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确认阿绒呼吸平稳,陷入深眠,才极其小心地一点点抽出手臂,为她掖好被角,又轻轻抚平了她炸开的尾巴毛。
曲忧走出阿绒的房间,轻轻带上门,夜风很凉,吹在她身上,却不及心底泛起的寒意。
阿绒的母亲,恐怕不是正常死亡。半妖的身份,是原罪吗?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微明,然后她转身,走向了李玄舟的正屋,师父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带着酒意的鼾声。
曲忧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李玄舟果然又喝醉了,四仰八叉地躺在光秃秃的木板床上,酒葫芦滚在一边。
但听到脚步声,他几乎是在瞬间就睁开了眼,那双总是浑浊的眼睛,此刻在晨光微曦中锐利得吓人,没有丝毫醉意。
显然,他早就醒了,或者说根本就没睡沉。
“师父。” 曲忧站在床前,开门见山,“阿绒昨晚做噩梦了,梦到她娘亲被人追杀,流血而死。”
李玄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起身,只是看着屋顶的破洞沉默。
曲忧继续道:“阿绒是半妖。她娘亲,是妖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