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水(127)
明远的独白是“是道德败坏,是道德败坏!这样的女性,在古代是要浸猪笼的!我们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存在!绝不,绝不!”
“老洪说你感悟的比我多一点,那你给我说说?”江遇半倚在栏杆上,身后是半开的窗,春光顺着窗户倾斜而下,映的他眉眼澄澈,一片琥珀。
“起先,我是把枷锁理解成权利制度的一种,就是体制化。”惊鸿思考了一会儿,“人其实都长期生活于一些制度当中,比如学校、大厂、监狱、婚姻等等,任何长期稳定的制度都会产生这种效果。”
“所以一旦人们脱离制度,就会产生恐慌。制度起初是人们安排世界运行规矩的一种工具,接着就变成了自缚的壳。娜拉长期处于几种稳定的关系里,家庭、小团体、学校,性·侵事件是她被踢出体制的开端,之后娜拉的离家出走,我看成她对自己的救赎,她拒绝再被融入体制,因为这套体制里有太多现代问题了。”
惊鸿半趴在栏杆上,缓缓道。她看着窗外盛放的满树樱花,树底下有好多同学在捡落花拍照。倾斜而下的阳光有点刺眼,她伸手挡了挡。
“你认为最后娜拉离家出走,真的是看清楚了这些问题吗?”江遇问。
他半倚栏杆的身子往外探了探,正好遮住了那缕刺眼的阳光。惊鸿顿觉清爽不少,微风轻拂,樱花树摇动,花瓣有如拦路雨飞去。
惊鸿不解地看了看他,这还用问吗?
“我认为从剧作家写作的角度来看,言蹊让娜拉响亮地关门,离家出走,其实就是暗示她看清了这些问题。”
江遇摇摇头:“不一定。学姐是读了几千本书的研究生,你是专业的社会学生,你们都从长期的研究和实践里获得了关于社会问题的具体定义和解释。然而剧本的主人公只是个中学生。”
“她对所有事情都处于懵懂认知的状态。她没有分析事情发生的制度性原因,她只是深切地体会了一个悲剧。娜拉出走之后怎么办呢?她是未成年人,她没有在社会上立足的能力,她要么最后还是会回家,要么会堕落,只有这两条路。”江遇道,“所以我认为,她摔门而去,是她对这个世界认知的开始。”
“枷锁和救赎,说通俗点,就是一个人开没开智。我们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多的去帮助……哎,你别动。”
江遇正说着,突然停了。他让惊鸿别动,缓缓地伸手,从她头上拂下一朵落花来,而后又摊开手展示给她看,那是刚刚随风而来,在惊鸿头顶上安家的五瓣樱花。
惊鸿接过来,她的心跳在刚刚一瞬间重了重,几乎都有点忘了刚刚江遇说了什么。她装作冷静端详了一会儿那枚樱花,把它夹在厚厚的剧本里,这样可以做成标本。
“嗯……我们是实践派和理论派的区别。”惊鸿缓了一会儿才总结,“总之你不要用‘瞪眼法’演了,那个太没层次了。我感觉我们对话的时候,其实要有点评论家的感觉,就是打破第四堵墙,把观众心里的话说出来。”
惊鸿话音刚落,周泓宇就从旁边蹦出来,手里的剧本卷成卷,对着他们各点了一下,道:“喂,两位,你们看看整个排练室,哪有人跟你们一样,一边打情骂俏一边排练的?”
惊鸿头顶问号,像做坏事被人戳破了一样,一时半会儿结巴住了,竟回不了一句嘴。
“去去去,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江遇“啧”了一声,但随即笑了起来。
不对劲,不对劲。
江遇笑得可谓是非常春花荡漾,哪里有责备的意思,潜台词不就是“说得好,多说点”吗!
更要命的是,周泓宇好像跟江遇对上了什么奇怪的脑电波,也换上了同款笑容,两个男人对着笑了半天,已经是尽显猥琐。
惊鸿“嘶”了一声,拿剧本各打五十大板,咳嗽了一声:“你自己练得怎么样啊,还指导上别人了?”
周泓宇是摇摆不定的中间人物,班级的边缘人,冷眼旁观事情的发生。词不多,但是但关键场景需要唱几句歌剧词,这个角色也可以解释为言蹊导演在剧中的化身,适当地唱出心声,言蹊是“物尽其用”的。
泓宇叉腰道:“该唱的我早就练好了。我台词好,可以给人示范,是学姐说的哦。再说,今天抠戏还没抠倒我的段落呢。孟导和温老师有的耽搁呢。”
三个人都同情地看了看对面镜子的方向,已经两句台词重复播放好几次了。孟时源演那个原来被娜拉喜欢、但后来当面羞辱他的男生,阳。
阳和娜拉之间还是蛮多拉扯戏的惊鸿觉得这个角色在剧本里象征的是人性多变虚伪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