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11)
很好,她也认得他。
他朝她压近半步,阴影完全笼罩住她:“既然不装了,那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南氏全族殉国,为何独你苟活?”
他这句话似柄钝刀捅进南初心窝。她眼底水光几乎便要盛不住,却仍倔强地不让它掉落。
她微仰着头,声音嘶哑的不成调:“这话该我问你。你为何要救我?你该让我死在那里。”
“铮!”
寒光乍现,萧翀反手抽出腰间短刃,往她面前一横。
南初怔住。
“不是求死?”他又将刀柄往前送了半寸。
她迟疑了一瞬,目光从他冷峻的眉眼滑向他凸起的喉结,又落向冰冷的刀锋,之后抬手握住。
寒光一闪,她竟毫不犹豫朝他喉间抹去!
萧翀急仰后撤,刃口几乎擦着他的脖颈划过。他右腿骤然发力,靴尖踢中刀身,“嗖”一声,短刀直贯门扉。
“主上?”
正欲叩门的常赢,被钉入门板的利刃惊地倒退半步,震颤的刀柄嗡嗡作响,在他眼前晃出一片雪亮。
南初摔在榻上,虚弱地喘息。头顶传来冷冰冰的声音:“有胆色,但无用。”
她忽而低低笑了,笑里全是苦涩。父亲将那枚玄铁令交给她时,是指望眼前这人能看在父辈故交上保全她,可父亲怕是万万想不到,眼下给她递刀的便是他。
指望一个能焚田淹城的杀神,因一块死铁心存旧宜?何其可笑。
更可笑的是,她竟然会去接他的刀。刺杀失败让她的理智回归,这不过是他又一次试探。而她在这之前,竟还存了一丝他或许有所不同的妄念,这念头比刺杀失败更令她绝望。
萧翀目光锁在她身上,冷得能淬出冰来。他心头也窜着一股无名火,这火气里,七分是因她这螳臂当车般的杀念,三分却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躁郁。眼前这娇弱之躯明明脆弱得不堪一击,可她那一刀划过来时,其眼底的恨意那般凌厉。她若得一线机会,必不遗余力地杀他,父亲萧承翊和南氏的那点旧宜,怕是早已消弭殆尽。
可她这反杀举动也叫他确定,她还贪生,即使她的全族都已殉国。
他朝身后道:“进来说。”
常赢在雨里刨了一夜,此刻半身泥泞地站在门边,惊诧于眼前的弱质女子,竟敢跟主帅动刀。他见她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谨慎又愤恨地望过来,像只无力反抗又不甘就范的小兽。
“主上,东西都已启出,屠校尉也已将人安排妥当。”常赢恭声回话,余光瞄见南初死死盯着他,鬼使神差又补了半句:“南府那边……”
“你先出去。”萧翀突然打断,常赢只好将未尽之言又咽了回去。
萧翀一瞬不瞬盯着南初,却对常赢道:“告诉屠骁,把人给我盯死了。少一个,或死一个,我拿他是问。”
主帅的声音带着火气,常赢自知失言,应了声“是”,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死寂。
南初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蓄满摇摇欲坠的水光,哑声道:“南府……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萧翀对南氏的情愫比南初对他要复杂的多,后者年幼,这会儿恨不得把所有孽债都让狗哥背了。
第5章
南府的结局,她其实已在心头描摹多次,每一次都鲜血淋漓。
可“南府”二字从常赢口中漏出的刹那,她仍似被箭击中,追问的话脱口而出:“南府……怎么了?”
萧翀盯了她几瞬,从腰间摸出那枚玉带钩,一扬手,扔在她身侧的被子上。
“全身唯有此物完好。”他声音冷硬,毫无波澜。
南初僵住。
这东西她记得清楚,有几次见父亲在书房摩挲过,却从未见他佩戴。可他偏偏戴着它赴死——大抵与那枚玄铁令一样,是戴给他看的,是她父亲最后笨拙的祈求。
南初攥紧那枚冰冷的玉石苦笑,吧嗒吧嗒掉眼泪,好傻的父亲。
“你还未回答我,”萧翀的声音压迫感十足,“南氏二十八口,为何只你出现在逃生暗道?”
南初睫羽低垂,恍若未闻,将所有心力都用于维持表面的平静。
萧翀静候片刻,不见回应,却也不急不恼,转而道:“暗道虽已被毁,可里面的东西还算完好。”
见她亦无甚反应,他继续道:“里面的人……”
她手指一紧,抬起了头。
萧翀反倒不作声了。
他面色冷肃,南初窥不出半分情绪。两人僵持几息,终究是她先沉不住气:“里面的人……如何?”
萧翀默不作声,仿佛一场耐心的角力,又似一场冷酷的谈判,端看谁先沉不住气。
南初深吸口气,终是妥协:“城破之日,南氏满门殉国,是祖父一早便定下的归途,我从未想过独活。”她声音嘶哑,带着破碎的气音,“那暗道,本为送走府中几位忠仆。他们的父兄丈夫皆已战死,妇孺无辜,我不过是想留下几个尽忠者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