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腔走板(300)
男人半坐半跪在汤池旁边,一侧浴袍下空荡,手臂撑着木台,脸色冷白:“救护车还有多久。”
工作人员磕磕绊绊地回答。随行管家也进入房间。
担架不多时抬进来,救护员看到被私人管家扶着坐在轮椅上的人,本能想让他留下换个四肢健全的。
“我是她的家属。”
他一只手扣着担架栏杆,另一只手握住文既白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救护车在雪夜里往最近的医院开。
文既白静静躺着,脸色苍白,眼睫湿着。她手背被扎了针,血压监测仪隔一会儿响一下。医护人员低声交流,言聿听不全,却一直盯着屏幕数字。
“先生,您的手在出血。”
他这才低头去看,大概是刚才撑过湿木台时被木刺划了。他没什么感觉。
医护人员递来纱布。
言聿没有接:“谢谢。”
言聿转动轮椅进入观察室,医生正在给文既白处理手臂擦伤。皮肤被木台刮破,从小臂外侧一直到肘下,红得刺眼。医生用生理盐水冲洗时,文既白尽管昏睡着,眉心也还是轻轻蹙了一下。
言聿在床边,指尖收紧。
医生解释大意。
体位性低血压,热浴后血管扩张,起身过快,加上旅途疲劳和进食不足,导致短暂晕厥。擦伤看着面积大,所幸伤口不深。头部没有明显外伤,后续观察几个小时。
言聿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放下一半:“她什么时候醒?”
“每个人情况不同,生命体征已经恢复。需要观察补液,休息几个小时就好。”
言聿听完坐在床边,有些无能为力。
时间又变成了线形的,被拉长,揉捻,然后拐着弯在他的世界无限变慢。
窗外雪还在落。
急诊走廊里有人说话,有推车经过,言聿像一尊冷硬的雕像。只有文既白监测仪上的数字变化时,他的目光会动一下。
随行管家回来时,带了干净衣物和假肢:“言总,您先换一下吧。”
言聿牵着文既白的手:“算了,你放着吧。等她醒了我换。”
三个小时后,文既白醒了。
她先觉得冷,然后觉得手被捏得有点疼。她慢慢睁开眼,视线里是陌生的天花板和医院灯光。她反应了几秒,才想起温泉热气,站起来时一阵发黑,想着完蛋了要被言聿念了……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动了动手指。
言聿立刻俯身:“醒了?”
文既白看清他的脸怔了怔,无奈笑道:“你怎么脸色比我还差?”
言聿没理会文既白的调侃按铃叫护士,又低声问:“头晕吗?恶心吗?看东西清楚吗?”
“清楚。”文既白眨眨眼,“我是不是晕倒了?”
“嗯。”
“看来把你吓坏了哈。”
言聿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结果文既白还真就没出息地被看心虚了……她转头去环顾病房……
这医院可太医院了……
护士和医生很快进来,检查了瞳孔血压和意识状态。文既白十分配合,努力用刚学的当地语言说谢谢。
医生确认她已经恢复意识,建议继续补液观察,不要立刻起身。
医护离开后,文既白有些无奈地看着言聿。
他在刚才医护人员离开后去卫生间换掉了湿答答的浴袍。此刻穿着长裤毛衣坐在轮椅上,一只手扶着床栏,手背上有被纱布简单缠过的痕迹。毛衣领口有点歪扭,脸上没什么血色。
文既白看着言聿的狼狈模样觉得可爱,她伸手拉他:“离我近点。”
言聿板着脸没有动:“小心胳膊。”
文既白这才发现自己胳膊破口了,小臂外侧包了纱布,周围露出来的皮肤又红又肿。她试着动了动,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言聿的脸色更难看:“很疼?我去叫医生。”
文既白看他这样,良心短暂接管了自己想要逗他的大脑,毕竟人家在自己晕倒之前好心提醒自己早点补液小心晕倒……
不过言聿这是什么乌鸦嘴……
她坚持不懈地朝他伸手,甚至换了包着纱布的那边:“你过来嘛,你咋那么凶,我要哭了啊。”
言聿投降。
终于牵到了体寒的言聿完全冰凉的手,文既白叹气:“这次是我不好。”
这句话有效。
下一秒,文既白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住他毛衣,把人往自己身边拉。
言聿猝不及防,俯身手撑住床沿,低声:“你别乱动。”
文既白不听,挪了半寸,硬是把他拉近床边:“你上来陪我躺一下。”
“不行。”言聿声音发紧,“你还在观察。”
“我知道,我又不乱动。”她盯着他。
言聿沉默。
文既白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心疼。应激后的空洞神态像他还留在她晕过去的一秒,魂儿没跟着她一起回到现实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