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之大胆，令顾晔忍不住侧目，满是诧异。

可很快，她又垂下头，认命般苦笑：“我知那日，若不是娘子，那位大人不会出手救我。娘子全了我最后一丝体面，千恩万谢，难以言表，更难以为报，只能来世，结草衔环……”

“可别。”苏远澄嗤笑一声，打断了她，“若你真想死，顾家的三尺白绫递到你面前时，你就乖乖挂上了，又怎会等到今日？”

顾晔启唇欲要反驳，却知她这是想激自己，遂抿唇不言。

苏远澄笑了笑，偏头看她：“顾晔，有咏絮之才，亦有入仕之愿。若尊父当年，在你想参加女子科举时未曾犹豫，而今的你，会不会站在金銮殿上？会不会身着与我一样的官服呢？

顾晔的睫毛猛地一颤。

“三年了，你又会不会时常想起那一天呢？”

像是被针扎进心底，顾晔抬眼，目光疑惑又悲戚，仿佛在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如何知道我的事，如何知道，我的心。

那颗无时不刻想回到那一天的心。

三年前的那天，女帝的诏令如同一束光，照破她的世界，告诉她她可以不再拘于闺中，等待着嫁给某个素未谋面的男子，为他生儿育女，再庸庸碌碌过完一生。

她知道父亲一直盼着顾家能不止是商贾之家，她亦知道自己的才华不输于世家子弟的任何一个。

那是她最好的机会。

可第二日，她的机会没了。她被人掳走，关了一夜。

只是一夜，什么都未发生，可她衣衫不整，便是百口莫辩。

她想为自己争一争，可没有家族作保，她连报名的府衙都进不去，更别说一个闺阁女子，被家族逐出，无人可依，无工可作，连温饱都成问题。

而今，活着于她，已是万幸。

顾晔只是别过脸去，声音艰涩：“而今，再说这些，又有何用？”

“无用吗？”苏远澄低声道。

她行事虽一贯审时度势，可骨子里却从不认命。

她看得出顾晔和自己是一类人。

她们这样的人，一旦有了执念，就不可能轻易放手。

苏远澄上前两步，取出帕子，为顾晔拭去眼角欲坠的泪，而后柔声道：“这三年，你能活着，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而今，怎么连活都不想了呢？想必是顾家人又来找你了吧，怕你做了李大人的外室有污声名？怕你攀附了权贵报复家族？还是怕你……将顾家那点事抖落出去？”

她说一句，顾晔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可又被她接下来的话托起。

“我能帮你，顾晔。且不说帮你金榜题名，至少，帮你昂着头回到顾家。”

她的话太温柔了，她的许诺太诱人了。可顾晔太害怕了，怕到连洒到手心的光都不敢去握。

她缩回手，垂下眼，深吸了几口气。

再抬起头时，眼底的脆弱已敛去大半，又恢复了往日聪慧冷静的模样。

“我听说，你们是来按察的。”顾晔缓缓开口，“朝廷外交不稳，内乱不断，又因皇室连连减员而大兴陵墓，国库能撑至今，已是极限。而江南富庶，富的却不是朝廷，且女帝大行新政，致力于整治大昭上下。如今，是要对江南出手了吧？”

苏远澄微微挑眉，目带赞赏，算是肯定了她的话。

“我知江南这局面非改不可了。不仅利于江南之民，亦利于整个大昭之续延。”顾晔顿了顿，话锋一转，“可顾家生我养我，哪怕他们已弃了我，我亦无法叛族，你想利用我扳倒顾家，绝无可能。”

苏远澄退后两步，倚在窗边，笑得云淡风轻：“谁说变革之路，一定要改头换面？没了这个顾家，江南还会起来千千万万个顾家。与其费力相争，不如施以怀柔之政。”

顾晔微微蹙眉，似在思索。

“只是，现在的家主似乎不太愿与我等合作呢。”

连水匪都派来欢迎他们了。

苏远澄望进顾晔眼中，意味深长道：“不如，换个愿意推行新政之人上位？”

顾晔抬首回望，眼神犹疑，却又带着压抑不住的灼灼之光。

二人谈至天黑，苏远澄方跨出门，离去前，又吩咐人重新送了一份热食。

暮色四合，檐下已点了灯。

苏远澄立于昏黄的烛光里，耳边是顾晔方才问她的话。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要帮她呢？

是啊，为什么呢？

苏远澄也答不上来。

许是她作为顾家弃子，足够有野心，又足够好控制。

又许是看到了曾困于襄镇的自己，想起了义无反顾拉她一把的盼第姐姐。

苏远澄从怀中取出水匪身上搜得的令牌，还有随令牌递回的一封密信。

她在河西经营多年，暗地里，到底有些可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