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疏(175)
家政在厨房里忙碌,给他准备早饭,一条信息突然发到了他手机上。
-有人遇到麻烦了。
亦殊朝厨房看了一眼,拿起手机进了卧室。
他打过去,对面接起来,亦殊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对面倒是很随意:“临时换了个法官,把你的缺席申请打回来了。”
亦殊:“……”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要开庭,怎么会这个时候换法官?
而且打回了他的缺席申请,意思是必须要他到场?
“所以你要去吗?”对面问。
亦殊没说话,视线看向房间里的一把单人椅。
椅背上挂着一件外套,暗纹深灰的西装,看款式和尺码就知道,明显不是他的衣服。
那是那天霍明渠送他回来留下的,家政不知道该往哪里收,又带着几分刻意,就这样留在了他的房间里,一直挂在椅背上,很醒目的位置。
可能家政也是在等他做决定,是把衣服还给霍明渠,还是说打包到哪一份行李里,最后送去外婆的房子,或者带去英国。
每一个选项好像都代表着不同的含义,所以亦殊才会迟迟无法决定。
就像现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对面的询问。
要不要去?
说实话,原本他是不打算去的。
年纪小的时候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顾虑,想到就可以去做。
现在却总会想到那些自做主张之后的结局,想如果那一年他没有去隔离室找分化的霍明渠,霍明渠是不是现在已经成功考上了最好的大学,毕业成为了检察官。
又或者如果他没有不管不顾地追去英国,而是自己留在国内念书,等霍明渠毕业,把那些事都处理好,等他们都更有能力应对挫折的时候再考虑感情。
再退一步,哪怕只是那段时间他没有和霍明渠冷战,没有冲动之下给霍明渠写那种不真心的邮件,更没有在霍明渠失忆的时候选择离开,他们之间是不是都会比现在更好,不会变成这么狼狈的局面。
遵循其他人的安排会是更正确的选择吗?
霍明渠,许伦,阮向优,每一个都是比他更聪明的人,都能在问题发生的时候,永远比他更快地找到正确的解法。
和他们相比,他是那么迟钝又那么固执。
阮向优叫他去和许伦相亲他拒绝,要送他出国他也不肯,最后却发现阮向优的所有选择都是对的,是他没有理解哥哥的深意,白白地争执,浪费了时间。
可能那个时候走也会更好吧?
不和许伦订婚,直接离开,那么标记的事情就不会被霍明渠发现,更不会被霍远川得知,所有人都会轻松很多。
“亦殊,我怕路上遇不到花店,就提前在这边订了两束,刚才叫他们送过来了,你看可不可以?”
家政突然在外面敲门,亦殊立刻挂断了电话,出去就看到她怀里抱着两捧包扎好的菊花。
花朵的选品很好,包扎得也很漂亮,亦殊点头,接过来道:“可以的,很好看,谢谢您。”
“不客气,”家政笑道,“你马上就要出去了,以后坐一次飞机回来也不容易。这次过去可以好好跟你妈妈和外婆说说话。”
她不知道亦殊的家庭情况,只觉得小孩没有一个不依恋母亲。
可是她不知道她的这句话让亦殊的心脏颤了一下,因为亦殊从来没有一次,在谈芝的墓前和她说过话。
那个在他四岁就离开的人,亦殊从她留下每一个字里都看到了她的痛苦,所以可以不责怪她当时的选择。
可是亦殊也同样在原谅的那一刻,就下定了决心,绝对不会成为她那样的人。
不会像她一样,卷入不该卷入的爱情,生下一个不该生的小孩。
然后又把这个小孩独自扔在黑夜里,逃避了所有本该由她来面对的事,抛下一切一走了之……
亦殊的心突然猛烈地跳了一下,叫了家政一声:“阿姨。”
“嗯?”家政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亦殊脑子里其实还是什么都没想清楚,只是下意识地叫她而已。
家政看他不说话,有点奇怪,但也没催。
“……我一直有很后悔的事,”亦殊说,“有些是后悔做了,也有一些是后悔没做。但我现在想起来的话,最后悔的其实是没做的那一件……”
家政不明所以,亦殊自己却稍微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到这一刻他都还在犹豫。
如果真的不想去,就不会想这么多,还要用过往的失败反复地说服自己——不该去,不要去,听他们的话,按照他们的安排去做。
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想到谈芝,想到自己曾被谈芝抛下,又在明明下定了决心不会和她一样以后,抛下了失忆的霍明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