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夏]从一颗大脑开始的(71)+番外
后来的你回忆起那段喧嚣的日子,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那些被聚光灯环绕的演讲时刻,也不是熬红了眼睛也要强撑着笑脸迎客的疲倦和不适,而是一次意外的气味,是一天下午空调系统短暂故障后,厅里弥漫起的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铁锈味的凉气,混合着几百台笔记本电脑散热口吹出的微焦气息。
清爽的冷空气被抽离出去,你站在演讲台上,猛然间与台下数百双眼睛赤裸裸对视,燥热和不安的感受升腾而起。
我在做什么?你茫然地问自己。你忽然看清了自己正戴在脸上的面具,同时被迫直面了人生一切的真相。在你头脑空白的一瞬,你心里模糊不清的使命感和对未来的设想有了实体。
你循着这股难以言说的气味,记住了散落在研讨会里的许许多多或许并不起眼的、动人的人和细节。
距离研讨会开展还有一天,你提前到场调试设备。
这是你第一次全程独立主办学术交流活动,你谈不上害怕,只有几分微微的紧张和雀跃。你哼着奇奇怪怪的调子给自己打着气,从后门跳进空旷的演讲厅,却意外发现了老胡克。
老人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领口有些磨损的浅灰色衬衫,正弯着腰,极其认真地擦拭每一个杯托的凹槽。仿佛那不是为一次性纸杯准备的简陋容器,而是某种珍贵的器皿。
你猛地刹住车。
老胡克察觉到了。他转过身来看你,镜片后的眼睛弯起熟悉的弧度,带着疲惫,却依旧温煦。“你工作忙,我先来看看,”老胡克的声音不大也不亮,带着老一辈学者特有的沉稳腔调,“那我走了,这里交给你。”
老胡克说完,也不在意你仍然愣在原地,兀自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像结束了例行工作一般安静地朝后门走去,微微驼背的身影缓缓融入通道的阴影里。
“老胡克!”你想喊,这个你喊得无比熟练的词此刻却卡在了你的喉咙里。
老胡克是协会里公认的好人,从研究一线退下来的他没有沾染上你们一致厌恶的官僚气息,明里暗里帮了许多年轻刚起步的研究员和实验室。
面对来自长辈的无私善意,你心里总是格外纠结。不管是你的老师,还是学界所有曾经有恩于你的前辈。因为他们早已功成名就、应有尽有,他们帮助你,只是因为他们愿意,而你真的无以为报。
你始终记得,在那段艰难的时光里,你的直系上司老胡克默不作声地站在了你这一边,为你说话,悄悄鼓励你,还私底下塞给你过几个项目。
你记得这一切,所以在那研讨会结束一段时间后,你又踏出了一步,那是过去的你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迈出的一步。
你逐步接过老胡克的工作,开始走上兼任行政岗位的道路。
你正年轻,有大好的时光和远大的前程。但科研队伍何其残酷,不知从哪一天起,你开始习惯了照顾身边初入行的后辈们,再没有人用「年轻」来描述你。
你想起研讨会顺利落幕的前几天,你的新家也完成了装修。你忙着照顾会议和参会同行们,没有来得及住进新家,直到庆功宴结束的深夜。
仪式感在疲惫和奔忙中被磨得荡然无存,有的似乎这是水到渠成的平淡和令人安心的浅浅寂寞。
你独自坐在新家的落地窗边,关上所有的灯。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进来。那些气味和触感都模糊的记忆碎片,如同正在你的培养皿中游动的、被荧光标记的细胞,在你周遭的黑暗中静静地浮了起来,执着地发着光。
你想起长岛夕阳下那个奔跑的女孩,如此年轻锐利地相信着自己可以用手中微小的显微镜去认识生命广阔的秘密。而如今,她开始操控更为庞大,也更为抽象的事物——议程、人际、影响力。
那份纯粹的火焰依旧在燃烧,照亮了一条你已然踏上的、无法回头的路,照亮了一个在长大成熟的同时,也毅然告别了某种纯粹的身影,照见了你前进路上那必将付出的微小但确凿的代价。
但这一次,你意外地心甘情愿。
想好了吗,要去走那样的路,友人问你。
什么样的路呢?
要学会顾全大局、睁眼瞎话、左右逢迎,必要的时候果断牺牲一线科研人员的利益,去做你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
你怎么会走上那样的路呢?
你不知道。
也许是研讨会的一天早上你在门口迎接了一位白发苍苍的,你学生时代在教科书扉页上见过照片的学界泰斗。她走过来时的步子已经不稳,但仍然努力地挺直了一些背,微笑着主动伸出手对你说:“我读过你之前那篇论文,非常精彩的推演。你能找到那个答案,孩子,我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