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夏]从一颗大脑开始的(72)+番外
也许是一次会议散场后,你留下来检查会场,在主讲台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副被遗落的老花镜。你拿起它,下意识地透过镜片看向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整个世界瞬间变得柔和而朦胧。你拿开又拿回,世界一瞬清晰一瞬模糊,伴随着你的头脑也雾散又雾聚,在某个瞬间你仿佛忽然理解了隐藏在某种庞大运作机制的背后,所有个体细微的付出与磨损。
也许是一趟跟在宾客后面前往酒店的车。你提着精气神连轴转了好几天,累得一上车坐下便一睡不起。唤醒你的是一阵极有规律的清脆的敲击声。你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你的新朋友莫伊正站在车外。见你醒来后,她挥挥手,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那时你们还不怎么熟悉,你只记得她被迷蒙水汽笼罩住的眼湿润又沉静。车窗是巨大的取景框,替你框住了正无可奈何沉入梦魇的城市。
也许是研讨会最后一天庆功宴结束后,你站在人潮散去后的会场。与往日的繁华喧闹告别后,它像退潮后裸露的沙滩,布满狼藉却奇异地安静。工作人员推着巨大的黑色垃圾桶,开始清理讲台上堆积的花束。
那些华丽的花束裹着鲜艳的玻璃纸,系着宽大的丝绸蝴蝶结,矜持地拥挤在一起,散发出沉闷的、浓烈到几乎令人作呕的香气。
你在花束中发现了一小捧薄荷花。
非常小。用一张简单的、浸了点水渍的牛皮纸包裹着,系着粗糙的麻绳。没有卡片,没有丝带,没有任何标识。薄荷的枝叶新鲜得惊人,深绿的叶片边缘带着微小的锯齿。
一股清冽尖锐的香气,如同极地上空一道骤然打下的月光,极致的寒冷与美丽,令你浑身一颤。
葬礼之后,你再没有见过Mycroft。那场伪造起来的葬礼,好像把你们之间的故事埋葬了。
他没有现身,没有留言,甚至没有用任何方式确认这来自他。但他知道你会认出这气味,如同辨认一种只有你们才会懂的语言。
它关于过去那些细微的、琐碎的、轻描淡写却又重达千钧的关怀。关于一种无需过分言说的了解,也关于此刻一道横亘在你们之间的无法跨越的沉默距离。
你忽然就在那段距离里,理解了成年人的理想与妥协,理解了何为克制与深情。
他替你种在阳台上的那一盆薄荷,如今还好吗?
你用心铭记住的一切,终于在老胡克退休的「散伙饭」上,替你给了友人一个回答:
现在是我们的时代了。
有记忆与怀念,有感恩与愧欠,有前行的忐忑与无助,还有关于失去和成长的痛苦。
你接任老胡克职位的消息已经传出。你镇定地举起酒杯,与一双双惊愕的、厌恶的和鄙夷的眼从容对视。
友人似乎颇为动容:“他改变了你这么多吗,让你连这件事都愿意。”
但你知道事实不是这样。也许Mycroft推了你一把,但无论有没有这一把,你终究会走上这样的路。
一切的一切早在你第一次坐在剑桥光亮的草坪上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落笔生花。
你注定会走这样的路,注定要尝试伸手去握时代的舵盘,也许你能动摇这个时代,也许不能,但你一定会去做。
你从未如此坦荡地面对这个你过去几乎察觉不到的事实:
你是如此如此,深爱着这个世界。
后来你把你与Mycroft的故事拆开来,一点点讲给了莫伊听。
她带给你许多与Mycroft极其相似的感受。尽管他们俩有着并不相似的面容和性格底色。
你有想过她就是Eurus,也有很多次想要与她说。但每每话到嘴边,又被你咽了回去。你知道有一天她会告诉你她来的理由,如果她不说,你就不会问。
你知道她是知晓了一些故事才来,也在与她一步步走向熟悉的过程里做好了她时刻可能离去的准备。
也正因如此,你才大大方方地把故事讲给她听,从鹅黄色阳光下灿然的初见,到长岛落日下奔跑的女孩,再到清晨雾里决然的离别。有时候是与她一起在协会草坪上喂鸽子,有时候是在你家的沙发上。
真正爱一个人,是需要勇气面对失控的。而Mycroft似乎更渴望一种凝固的安全。
你记住了莫伊说这句话时若有所思的样子,你顺着她飘散的目光望出去,巨大的伦敦城像是一串悬在天空下摇摇欲坠的风铃。
每段故事的最后你都会凝望着她总是专注而温柔的外壳,忧伤地想你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去见一见真实的她。
后来莫伊便消失了,不告而别,是你计划好的方式。你平静地删除了手机里她的联系方式,让她带着所有你讲过的故事与你从此江湖两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