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琤睁开眼，看着她严肃的表情，慢慢坐起来：“怎么了？”

“澜。”林念在旁边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他是不是……想回海里？”

容琤愣了一下，想了想：“可能吧。人鱼族本来就不习惯陆地生活。他们需要在盐水里长时间浸泡，否则皮肤会干燥，呼吸会困难，时间久了甚至会生病。”

林念的心沉了沉：“那他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容琤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这得问他。但他既然来了，应该不会主动走。人鱼族很固执，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

林念沉默了很久。

固执吗？

她想起来这几天的细节——澜每次从水缸里出来，走路都踉踉跄跄，鱼尾拖在地上，要扶着墙走很久才能勉强站稳；她给他送吃的，他总是小口小口地吃，从不主动要什么；她试着跟他说话，他回答得很简短，从不主动开口。

她以为他是不喜欢这里。

但她现在才意识到，他可能只是……太难受了，难受得没有力气多说一句话。

他留在水缸里，不是因为不想出来，而是因为出来会更难受。

他勉强自己留在这里，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说希望他留下？

林念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第二天傍晚，林念端着水果去厨房。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澜闭着眼靠在缸沿上，头微微仰着，脸色比早上更白——白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他的呼吸很浅，很慢，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澜？”林念的声音发抖。

澜没有反应。

她冲过去，伸手摸他的额头——冰凉冰凉的，像摸到一块刚从深海捞上来的石头。

“澜！”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澜的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看到是她，他微微笑了，笑容虚弱但温柔：“没事……只是太久没换水。”

林念的眼眶突然涌上热意。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硬生生憋回去，然后站起来，用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语气说：“你等着，我去找萧厉。”

澜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林念已经跑了出去。

萧厉被林念拉到厨房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看着水缸里那条脸色苍白的人鱼，沉默了片刻。

“需要水池？”他问。

澜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但林念已经抢在他前面开口了：“他需要泡水，每隔几个小时就要泡一次。厨房水缸太小了，他根本伸展不开，你看他的尾巴都弯成什么样了！”

萧厉看着那条被压得变形的鱼尾，点了点头：“我明天就组织挖池塘。”

“今天不行吗？”林念急了，“他这样……”

“天黑前挖不完。”萧厉打断她，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晚上异兽会来，挖到一半的池塘会成为它们的攻击目标。”

林念咬着嘴唇，不甘心，但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她深吸一口气：“那明天一早！天一亮就挖！”

萧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离开，临走前丢下一句：“你先画个设计图。”

林念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她冲出厨房，跑回自己房间，翻出纸笔，趴在桌上开始画。

画得歪歪扭扭，画得惨不忍睹，但她很认真——哪里要深一点，哪里要浅一点，哪里要放石头，哪里要种水草。

画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跑回厨房。

澜还靠在缸沿上，看着她跑进跑出，眼神有点茫然。

林念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递到他面前：“你看，这是我画的池塘！这里深，你可以游；这里浅，你可以趴着晒太阳；这里放石头，你累了可以靠着；这里我准备种点水草，你喜欢水草吗？”

澜看着那张纸。

线条歪歪扭扭，圆圈画成了椭圆，深浅标注乱七八糟，石头画得像土豆。

但他看到了别的东西——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里，有一个人在想他。

在想他需要什么。

在想他会不会舒服。

在想他……能不能留下。

澜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了”，想说“我可以坚持”，想说“你不用为我做这么多”——

但林念已经又跑了出去，嘴里念叨着“还要再加个进水口”“对了石头要光滑的”“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的石头”。

澜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那张纸被捏得有点皱。

他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池塘，还有池塘边那个用火柴人画的、蹲着朝水里挥手的小人。

那个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