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春休(45)
顷刻之间, 她好像成了无处停泊的舟。
程未雨最终没有回学校。
她让司机改道去了永宜北站。二十分钟后, 她坐上了开往惠南的高铁。
这是临时起意。除了手机,她什么也没带。
周六傍晚,车厢里光线昏暗,她买的是靠窗的位置。
每周一只有一节水课, 老师不常点名。程未雨很少翘课, 这次却想也没想, 给司裕发了条短信, 请对方帮忙签个到, 司裕答应得很爽快。
收起手机, 把额头轻轻抵在窗玻璃上,看外面飞速倒退的田野、矮屋、和零星的树。景色连成一片模糊的绿与灰。
后座似乎坐了两个年轻女孩,正兴致勃勃地掏出平板一起看剧, 边看边嗑瓜子,时不时点评一下剧情,发出咯咯的笑声。
程未雨从窗玻璃上看见这场景的倒影,沉默片刻,将脑袋背过窗去。
身旁的座位坐着一对老夫妇。头发都已花白,老太太靠着椅背,闭着眼,眉心微微蹙着,像是睡得不踏实。
老先生默默从随身的袋子里取出一件薄外套,仔细地盖在老伴身上。然后他抬起头,温和地叫了程未雨一声。
“姑娘,麻烦你一下,”他声音指了指她手边的窗帘,“能不能把帘子拉上些?老婆子睡得浅,怕光。”
程未雨点点头,伸手将那条米色的遮光帘拉拢。
拉上窗帘,窗外流动的风景被隔绝。程未雨无事可做,又拿出手机。
上车前给妈妈发的消息,询问对方最近是否还安好,如今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这是自然,不管什么时候,关静都对女儿保持乐观。
只是,也仅限于此了。
屏幕上的只言片语终究穿不透千里之遥,也触不到程未雨此刻心口那片塌陷。妈妈没有多问,程未雨便也沉默。
退出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将那个原本置顶的联系人拖进了黑名单。
接着,点开整个联系人列表。
程未雨不常社交,列表里许多人,连她自己都不记得是如何加上的。
或许是在某次活动,或许只是对方不知从哪里要来了她的号码。从前她只是不理会,任由那些名字静静地待着。
现在,她忽然想把它们都清空。
先删那些毕业后再无交集的高中同学。她划过一个名字,眼前再浮现不出对应的脸。删。
再删竞赛项目里加的临时联系人。项目结束,这些名字就成了僵尸号,永远不会再亮起。删。
程未雨不喜欢清理圈子,但也不害怕失去。这些年来,她早已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岛上的唯一居民刚刚被驱逐出境,从此这座岛,才真正属于她自己。
列表越来越短,她终于有了一丝实感。
在此之前,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虚幻。
顾遥对她的情谊是虚幻,列车上的乘客是虚幻,窗外飞速流过的景象是虚幻,就连妈妈的问候也是虚幻。
人与人的缘分,其实薄如蝉翼。那些曾信誓旦旦以为能绵延一生的关联,总在某个寻常无奇的时刻,悄无声息就断了。
程未雨对此感到疲惫,索性将心门关闭,不再放人进来。
可手机传来震动。
屏幕上大写的联系人名字——沈方休。
方才删列表时,指尖滑过这三个字,她停顿过,最终没舍得按下去。
程未雨按了接听。
沈方休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显得很温柔:“我朋友说明天开业派对,顺便请大家喝酒。我不确定你想不想喝,但他那里的确有几款自酿的果酒,味道清爽,度数也不高,你要尝尝吗?”
电话那头的人说完,适当停顿,像是在给她思考的空间。
但程未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沈方休。”这似乎是她第一次郑重地叫出这个名字。
“嗯,怎么了?”他应得很快,声音如早春化开的溪水,抚平了潮夜的燥闷。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程未雨有些说不出口,但沈方休没有催促,静静等她。
片刻,程未雨终于深吸一口气,说:“明天……我不能陪你一起去探店了,对不起。”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的人沉默片刻。
“发生什么事了么?”沈方休的声音低了些,不再是闲聊的语调,“身体不舒服?你现在在哪,要不要我过来?”
“不用了。”程未雨摇头,尽管他看不见。她目光掠过车厢里晃动的人影,声音很轻:“我现在,不在永宜。”
听筒里,沈方休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
“那你……”他像是在斟酌用词,最终问出的却是:“什么时候回来?你……还会回来吗?”
程未雨笑了,笑意勉强:“下周一就回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