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春休(46)
“好。”沈方休说,“我等你。”
之后,两人便都没再说话。
沉默里,只有彼此的呼吸交错着,起初还算平稳,渐渐地,那气息便有些乱了,不再均匀,却谁都没有先挂断。
车厢顶灯在列车行驶的微颤中摇晃,光晕便在程未雨低垂的侧脸上缓缓游移,明一阵,暗一阵。
良久,程未雨率先开口:“沈方休。”
“我在。”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我听着。”
程未雨止言又欲,话在齿间滚了几滚,才问:“你知道,什么是真实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程未雨以为信号断了。
“真实……”沈方休的声音终于传来,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大概就是,你明明站在我对面,我却觉得你很远的时候。”
“是我明明知道你在难过,却只能问你,喜欢哪种果酒。”
一路再无言。
程未雨本想说点什么,但打算张口时,列车到站的广播恰好响起。
等那道规整的女声播报完毕,周遭重新陷入嘈杂,她才后知后觉地看向手机。
屏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去。
她随着稀落的人流下车。
晚上九点,程未雨循着记忆,打车回到了一中校门口。
周六的夜晚,只有高三那几层还亮着通明的灯。校门外一片寂静,路灯把香樟树的影子投在她脚下,风一过,树影婆娑。
上次回来还是一年前。校门口的奶茶店已然换了一茬,石板路似是新铺过,原本坑洼处变得平坦。
程未雨数着脚下的砖块,轻车熟路绕到学校后门。
“窥云书屋”的招牌下亮着一盏小路灯,光晕在夜色里圈出一小方安宁。玻璃门后光线昏暗,她试着推了推,门没锁。
随着一声风铃轻响,店内传来熟悉的人声:“今天已经打烊了,改天再来吧——”
熟人的声音似乎有种安抚人心的能力,尤其是经年未见的故人,恍惚间将人拉回时光深处,不必挣扎于当下种种泥沼。
程未雨非但不转身离开,反而径直走入,在她以前常坐的那张藤椅前坐下。椅子还是那张椅子,软垫已洗得有些起毛。
柜台后的人听见动静,趿着拖鞋走出来,语气里添了丝无奈:“真不营业了,我这就要锁门……”
话音在程未雨与之对视的瞬间戛然而止。
“小雨?你怎么跑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女人从柜台后绕出来,话音未落,人已至跟前。
灯光昏黯,映着她身上那件宽松的米色针织开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整个人自带慵懒随性的气质。
“想你了呗——”程未雨撑着脸,仰头看她,“云姐姐,一年不见你怎么又变好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隔壁学校的学生呢。”
“少来,”云意笑着瞪她一眼,“我都快三十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话是这么说,可那笑意分明是受用的。她转身按亮了店里的顶灯,四下顿时一片通明。
“这么晚过来,吃饭了没?”她走到操作台边,语气熟稔得像在问自家妹妹,“厨房还剩点材料,给你做个开心果巴斯克?”
程未雨点头说好。静了静,又叫住她:
“云姐姐。”
“嗯?”
“你这里……有酒么?给我一瓶吧。”
云意正要开冰箱的手顿住。
“你要喝酒?”她转过身,目光在程未雨脸上停了几秒,眼神毫不掩饰狐疑。
“有是有,但你知道的我的规矩,想喝我的酒,得拿你的故事来换。”她倚着台边,了然道,“说说吧,是什么事,让你大晚上一个人跑回这儿来讨酒喝?”
程未雨见瞒不过对方,叹了口气,从实招来。
接过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然后开口。她说到那顿生日宴,说到顾遥最后的话,语气始终很平,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倒是云意,听到当年仓促转学的真相时,手里的抹布“啪”一声摔在了台面上。
“原来你当初是因为这个才转学的。”云意咬着牙,“我说怎么走那么急,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这人真是白眼狼,枉费你对她那么好,亏我当年看在你的面子上还给她打过折呢!真是气死我了,你走之前有没有骂她一顿?不骂她难解我心中恶气!”
说完,她自己看了看程未雨平静的神色,又蔫了回去,摆摆手:“算了,当我没问。你这脾气,估计连重话都没说一句。”
云意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叹了口气:“唉,人比人气死人。我要是能有顾遥一半厚的脸皮,这辈子大概都能活得特别轻松。良心?那是什么,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