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春休(56)
上高中时,沈方休最不擅长的便是阅读理解。那些精细的描摹或漫长的叙述,在他眼里常常只是成串的文字。
虽然后来为了读懂程未雨字里行间那些纤细的情绪,他硬是读了不少课外文学,可说到领会文意,他始终算不上开窍。
因此当程未雨这道考题乍然出现时,他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我没有把你当作情人或女伴。”他先否定了最糟的那种可能。
但紧接着,更难的问题摆在眼前。
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可以是恋人吗?
那简舟算什么?
哦,他应该算个被抛弃的loser。
既然程未雨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怀旧走到新生,那只说明,简舟实在没什么不可替代性。
那他自己呢?
沈方休不敢将过去那套惯用的处世方式带到程未雨面前。他想,他现在也算是一朝备胎上位,虽然目前好像还没正式上位,但很快了。
踏破铁鞋,也再找不到一个如今这么好的机会。
沈方休决定认真整理措词。
可他沉默得有些久。这副斟酌的模样落在程未雨眼里,渐渐变了一层意味。
“如果你实在为难,那我们……”她话音未落,便被他轻轻截住。
“能允许我追你么?”
沈方休用近乎卑微的虔诚语气,说出这句话。
他对“正大光明地追求程未雨”这件事有执念。
“……你要追我?”程未雨确实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对。”沈方休再次坚定了这个想法。
“为什么?”程未雨以为,他们之间已经可以跳过这个步骤,有些话早就不用再说,有些路早就可以并肩走。
但沈方休显然不这么认为。
或许是因为在远处凝望一个人太久,即便她此刻已近在身旁,他依然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这份真实。
雾里看花时,觉得那影影绰绰的轮廓已是极美。忽然风来雾散,花就在眼前,观花人第一个念头往往不是摘下,而是如何好好守护。采撷是容易的,可他要的不是一刹那的折枝。
沈方休向来厌弃虚礼,却信服某些心意必经的仪轨。
幸福若来得太像幻影,沙漠旅人看见绿洲,也必得一步一步涉过滚烫的沙,直到指尖真的没入沁凉的泉水,才敢信这不是蜃楼。
何况,他总觉着亏欠。先前的靠近,总带着三分藏七分收,心意也说得含糊,这于程未雨并不公允。
所以这个步骤不能省去。
“因为,你值得。”
沈方休郑重地松开程未雨,却并不退开。
“厨房我来收拾。你先去外面看看书,等会儿切水果给你。”
程未雨半推半就地回到店内。
层层书架隔出幽深的静谧,她穿行其间,像走在一座微型的迷宫。目光穿过木格子的间隙,悄悄望向厨房。
沈方休今日穿着一件黑T,外面松松罩了件灰外套。宽肩窄腰的背影在流理台前微微俯身,手臂随着擦拭的动作而舒展,布料下牵出干净利落的线条。
她往左挪一步,看见他被午后阳光偏爱的侧脸。
往右移一步,视线又落在那双搭在案板上的手,修长,白皙,沾着一点未拭净的水光。
心念一动,程未雨走到那面留言墙边。
从墙边的桌案上随手撕下一张便签,匆匆几笔。
这张便签被贴在留言墙一角。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
程未雨曾经很喜欢这样做,她称之为“藏宝”。
把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安放在少有人注意的角落,仿佛在这座城里埋下一处宝藏,隔些时日再回顾,走到哪儿,哪儿都有散落的记忆。
小时候经常搬家,居无定所,似乎只有这些实实在在写下来的文字才能证明她曾经来过。
刚才被沈方休揽在怀里,被他灼热的目光注视,和被过去无数道不怀好意的视线包裹的感觉截然不同。
她不再是一只随时可能被烤化的雪人,而是因为感受到春天即将来临,心甘情愿褪去一层藻饰,让自己融化,浸润土地,再开一朵寻常的小花。
这感觉很奇妙,又很不可思议,她要记下来,在此珍藏。
沈方休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见她立在留言墙前出神,便用果叉叉起一块,轻轻递到她唇边。
程未雨很自然地张口接了。
“打算什么时候回永宜?”
程未雨想起此行的计划:“周一晚上。难得回来一趟,想多走走。”
沈方休说了声“好”,取出手机给导师发了条请假的讯息,又叉起一块甜梨,像喂一只猫那样递过去。
“下午要不要回一中看看?”他提议。
“当然想。”程未雨细细嚼着梨,声音有些含糊,“不过我没提前联系老师,门卫大爷未必让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