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春休(85)
“行,你记得就好,这次帮你办事,我可是险些惹得家里老爷子动怒,费了不少功夫才平息。”
“是,是。此番合作得来不易,沈总的情谊,岳某谨记。不瞒您说,安和今年的招标对恒远至关重要。要不是您从中斡旋,这合作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小事,我这些年虽忙于公司业务,但在安和还是能说上话的,此次安和的合作对象基本确定是恒远没跑了,你在峪城等着好消息吧。”
“那可太好了!来沈总,我敬您。”
话音渐低,草木深处传来玻璃杯轻碰的脆响。
程未雨无意间听了个分明。她对此并无兴趣,毕竟岳弘文与这位沈总谈的,显然是桩不容外泄的交易。
她杵在这儿,被人看见可解释不清。
下意识便想起身离开。
但转念一想——
如今岳弘文手中还握着关静的把柄,她若能再打探到一点岳弘文的软肋,一物降一物,说不定之后处理俩人离婚一事会从容许多。
程未雨又坐回原处。
她正处在几条走廊与林木交错的暗处,那声音似乎来自左侧的月洞门后。门上并无标识,但她记得手册上提到过,月洞门内是宴客私区,寻常宾客不得擅入。
但这块区域的安保人员显然正玩忽职守,门边空无一人。
她悄无声息地穿过月洞门。
眼前豁然展开一片临水露台。大幅落地窗内,纱帘低垂,模糊了人影,却遮不住话音清晰地流淌出来。
“……对了,岳董上次提的,让令嫒与我那外甥见一面的事,不知两个孩子处得如何了?”
“哈哈,沈总真是关心晚辈。”岳弘文的笑声传来,“年轻人有自己的主意,我这做父亲的,也不好多问。”
“嗐,我那外甥沈方休也是这样。现在在宜大学医,是要接他外公衣钵的。老爷子把这独苗外孙看得眼珠子似的,我这个当舅舅的,可不得替他多留心?”
……沈方休?
猝然听见熟悉的名字,程未雨心口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攥了一下。
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在脑中快速拼凑,她忽然生出种不好的预感。
“沈总过谦了。令外甥这样的才俊,不知多少姑娘求之不得。”
“姑娘喜欢他没用啊。”那位沈总叹了口气,语气里混杂着长辈的无奈与骄傲。
“那小子心思全在实验室,难得回几次家。先前他外婆安排了几回见面,他都推给朋友去应付,把老爷子气得不轻。这小子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印象里只有上次同令嫒见面,是他亲自去的,这事要不是他外婆亲口告诉我,我都不信。”
“居然还有这事?那倒是我家小棠的荣幸了。”
“什么荣幸不荣幸。”沈总笑了一声,“我那外甥做事从不敷衍。他能亲自去见,肯定是上了心。我看他俩说不定真有缘分。”
“既然沈总都这么说了,不如改天再安排两个孩子见一面?上次见面……好像是三月的事了,这么久过去,年轻人之间肯定有新话题可聊……”
两人的谈笑声仍在继续,可程未雨耳中只剩一片嗡鸣,震得太阳穴隐隐发麻。
三月的相亲。
好巧不巧,她似乎曾顶着岳家千金这个名号参加过一场,且关静当时含糊提起的男方家世,似乎正与医院相关。
而那晚坐在她对面的,恰是沈方休的至交。
巧合到了这种地步,她已无法说服自己这仅仅是巧合。
那晚的相遇当真只是偶然?本该与她见面的人,真的是许庭深?
她很轻易拼凑出一个真相。
那夜本该坐在灯光下彼此打量的人,原是沈方休与岳洗棠。
阴差阳错,去的人成了冒名顶替的她。
沈方休对此知情吗?
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相亲对象是谁。
所以当初他究竟为什么要前来赴宴?
这答案显然不是真如他当时所言,是许庭深的邀约。
他来见谁?
自然是那位名副其实的岳家千金岳洗棠。难不成还能是为了当时与他仅有数面之缘、甚至将她指认为外卖贼的普通同学吗?
而他又为什么要对她撒谎?
他在餐厅亲眼见到她后,轻易便能发现当晚的相亲对象另有其人。
为什么不当场揭穿她,或是事后与她讲清楚,而是选择将错就错,坐在一旁看她的笑话?
方才心底松动的地方,在这一刻彻底崩陷。
后来,程未雨已记不清自己是怎样离开那片露台。
脚步虚浮,仓皇间仿佛听见有人唤她名字。然而当一个人深陷某种纠结时,便成了暂时的聋者与盲者,不愿清醒地面对现实,而将自己变成一副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