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春休(86)
待那阵麻痹感从四肢百骸稍稍退去,她才发觉,自己已站在客房里。
房门在身后紧闭,隔绝外界一切声响,只剩下胸膛里那颗心沉重撞击着肋骨。
程未雨从小身怀某种求知精神,这在她的行为上体现为不顾时宜的执拗。明知不该在此刻纠结于沈方休,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这两个多月来与那人的点点滴滴,在脑中倒带。
她原以为两人的相遇是水到渠成,如同春生夏长般自然,而后相识相知相爱,所耗时间虽不长,却恰恰是彼此合拍的体现。
她在他身边,意外享受到生命前十九年都未曾尝过的偏爱,并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沈方休对她的怜惜。
可直到现在,她才惊觉——原来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当真如此遥远。
有人前日还与你气息交融,今日你便发现,自己连他心中所思所想的边都未曾触及。
你们的心,原来隔着天堑。
这很可怕,至少对程未雨来说是这样。
更可怕的是,事到如今,她竟连拨通电话、当面质问的勇气都没有。
不知何时起,她似乎又变得温吞,胆怯。
这底色其实贯穿她的童年,那时她年纪尚幼,却已过早地精通了察言观色。
关静工作忙,时常将她寄放在邻居家。同一栋城中村握手楼的住户,邻居阿姨当着关静的面,笑容堆满脸,连连保证“孩子放我这儿保管放心”。
可等关静离开,那笑容便迅疾撤去,换上另一副面孔,念叨客厅的灯不要开,“电费贵得很”;叮嘱别用座机打电话,“那也是要算钱的”。
小小的程未雨总是很听话。虽不懂为何阿姨的脸能变得这样快,却深知待在别人家不能放纵,独自缩在角落,抱着妈妈买回的图画书来回翻看。
孩童的乖巧懂事,多半不是出于真正的明事理、解人意,只是心中有个不可触犯的禁忌。
于程未雨而言,那禁忌很多。
不能给别人添麻烦,不能惹邻居阿姨生气,唯恐被厌恶,更恐惧一转头,连妈妈也不要她了。
后来年岁渐长,她才慢慢明白,关静不会抛弃她,无论出于爱还是单纯的责任,至少结果确是如此。只是她终究无法穿越时空,去安慰那个年幼懵懂的自己。
从小阅读的童话故事总在赞颂勇敢,勇者之心能战胜一切,而怯懦似乎是种不讨喜的性格。
深受这种观念影响的程未雨在少女时期努力规避,甚至有意磨炼自己,心被伤透、直至麻木时,她终于成长为一个勇敢的人,她仿佛无所不能。
终于不再为耗费别人家的水电而惴惴不安,也不再夜夜惊醒,恐惧不被人爱。
只是这样的她也并没能维持太久。
沈方休的出现是她人生规划里的意外。
他有一双好看灵巧的手,如同剥洋葱般,将她的伪装层层拨开,逐渐逼近最深层那颗软弱的心。
高中时学哲学,她铭记矛盾具有对立统一性。
如今方知,幸福与痛苦便是这样一对孪生。她得到了眼前虚幻的爱意,也滋生了内里不敢正视的苦涩。
原来怯懦从未消失。
恐惧又在心底蔓延。
她恐惧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不会令她好受。
更恐惧,这十九年人生里,头一遭遇见、并被她侥幸攥在手中的幸福,其实并不属于她。
心乱如麻,连窗外天光何时褪尽都未察觉。
待她发觉自己已站在一片昏朦里,伸手按亮壁灯时,枕边的手机也震了起来。
接听是下意识的动作,等看清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指尖已来不及撤回。
沈方休的声音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淌进寂静里:
“吃晚饭了么?”
作者有话说:
昨天那章居然安全发出来了,unbelievable!下次再试试更详细一点的
小虐怡情,这段马上就过去了
第31章
程未雨一时无言。
电话那端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
“怎么不说话?”沈方休声音放轻了些, “心情不好?”
“……没事。”程未雨终于开口。
看似是张口,实则选择了缄默。
“可是你的语气告诉我,并不是这样。”
沈方休没来由的话令程未雨心尖又一颤。
“发生什么事了?”
他太过直白, 如同一盏乱跳的手电筒,冷不防照进她试图隐藏的角落,反衬得她心怀鬼胎、躲躲闪闪。
若在往常, 她一定会坦荡如砥,将心事和盘托出。
但此刻, 她吐不出半句实话。
飞蛾扑火只是一刹那的壮烈, 美则美矣, 它们毕竟没有人类的复杂情感,不需要为了那一瞬光热反复积攒勇气。
很可惜程未雨并不是飞蛾,又暂时没有视死如归的决心,只好继续匍匐在晦暗中, 做一个胆小鬼, 贪恋眼前看不清底色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