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哥儿?但有灵泉!(187)
随后的两个时辰里,沐风带着人如水入海般不动声色地走访了顾家周遭的药铺、酒楼乃至顾骁常去的红袖招。得来的说辞,竟是出奇的一致——顾骁此人,胸无点墨,好色败家,偏生在乡试开考前五六日,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仅不进青楼了,还连夜去银号里兑了整整三箱沉甸甸的现银与几匣子南洋珠翠。
三箱现银,那可是动辄上万两的流水。一个纨绔,在开考前突然大肆动用私库,这银子流向了何处,不言自明。
“顺着顾骁那几日的马车轨迹,查。”沐风冷笑一声,折扇一收,吐出的话语冰冷。
西川抚署的暗探办事极利落,不过黄昏时分,一份详细的行踪卷宗便送到了宋明川的公案前。
宋明川看着沐风呈上来的密报,脸色已是铁青一片。
“温叙远?”他指尖在那三个字上狠狠一点,“顾骁把那三箱银子,连夜抬进了温叙远的私宅?”
“回大人,千真万确。”沐风垂首,面色凝重,“属下查实,顾骁在开考前四天的夜半,亲自押车从后门进了温府。抬进去的时候车辙压得极深,至今还有印子,且温叙远隔日便去了一趟城郊的‘松风别苑’。”
听到“松风别苑”四个字,宋明川的眼皮猛地一跳。
那不是旁人的别业,正是前任吏部侍郎、正四品致仕老臣温景安还乡后的静修之所。
在这大景朝的官场上,温景安这三个字,分量极重。他当年执掌官吏考核与铨选足足八载,文官体系内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即便是如今在京城的吏部,瞧见温家的名帖,那也得客客气气地尊一声“老太爷”。而更要命的是,这位温老太爷,恰好与本次由朝廷钦派的西川乡试主考官秦桢,是同出一府、同饮一江水的正牌同乡!
“好一招行贿搭桥,同乡徇私。”
宋明川缓缓站起身,在宽敞的抚署签押房内踱起步来,这人脉链条,此刻在他脑海中已是纤毫毕现:商人顾家出银子,纨绔顾骁求功名;温叙远利用祖父的余威居中牵线,将这沾着铜臭的脏钱,通过致仕还乡的老侍郎温景安,神不知鬼不觉地递到了主考官秦桢的案头。
而秦桢呢?这位主考官在京里向来以“皇党清流”自居,表面上不偏不倚,谁能料到,到了这天高皇帝远的西川,竟也在这盘根错节的同乡情谊与万两白银面前,折了脊梁骨?
“大人,既然已明了,是否立刻派兵围了温府与顾家,将那顾澄、温叙远一并拿下审讯?”沐风眼中厉色一闪,低声请命。
“糊涂!”
宋明川驻足,厉声喝止。他转过身,眼里满是忌惮:“秦桢是朝廷钦差,手里握着御赐贡院关防。他表面归属皇党,可这内里到底有没有跟左相柳承嵩的那帮爪牙暗通款曲,谁说得准?若是贸然动手,秦桢反咬本官一口‘构陷钦差、干扰科考’,那柳承嵩在京里笔一挥,本官这颗脑袋,明日就能挂在省城城门上!”
科考舞弊,那是大案。可比舞弊更严重的是,这背后看不见摸不着的党争泥潭。
大景朝野如今正值左右两相夺嫡倾轧的节骨眼,左相柳承嵩一脉因着乐捐的事,刚被林春分和谢砚用阳谋狠狠剜了一块肉,此时正憋着坏水等宋明川出错呢。这西川省一把手的位置,多少人红着眼盯着?
“此案,必须上达天听。”宋明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乡试统共九日,如今方才过去五日,还有四天。这四天,便决定了本官的命。”
他回到案前,扯过一张贡品宣纸,提起狼毫,沙沙的落墨声响起。宋明川字斟句酌,将顾澄茶楼狂言、顾骁行贿万两、温叙远居中搭桥、以及温景安与主考秦桢的同乡隐秘,悉数落于纸上。
最后,他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宋明川将信纸用火漆封入一寸长的小竹筒内“这封信,连夜送入京城右相府,快去!”
“属下领命!”沐风深知利害,接过竹筒,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半,盛京。
右相府的内书房里,香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缕清苦的余温。
宋景怀正就着烛火翻看着什么。突然,窗外传来一阵扑棱声。
片刻后,亲随快步入内,双手呈上那枚还带着西川夜露的小巧竹筒:“相爷,西川急信,红顶绝密线。”
宋景怀眉一挑,他了解那个在西川当巡抚的侄子,若非到了刀架脖颈的关头,绝不会动用这条线。
火漆被粗暴地挑开,宋景怀展信观之。不过扫了寥寥数行,这位在朝堂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肱股之臣,长袖猛地一挥,竟是将案上的一方端砚生生扫落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