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钰已经坐到案几前，重新摊开了卷宗。

萧宴抱着寝衣往侧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跑进侧间换了衣服，跑出来的时候衣带还没系好，两手提着裤腰站在沈瑾钰面前，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师父！你看！不大不小！”

沈瑾钰抬起眼，月白色的寝衣，大小刚刚合适。

就是衣带还没系。

沈瑾钰看着那两根衣带，又看了看萧宴理直气壮的表情。

“……你不会系衣带？”

“会，”萧宴说，“但是弟子系的不好看，总是歪的。”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把衣带往沈瑾钰手里凑了凑，“师尊系的肯定好看。”

沈瑾钰沉默了几秒，放下卷宗，伸手接过那两根衣带，手指捏住衣带的两端，绕过腰间，打了个结。

萧宴低头看着师尊的手指在他腰间翻动，忽然想起王妍的话——“你现在年纪小，扑上去抱一下都正常，等长大了再做就显得猥琐了。”

他偷偷往前挪了半步，在沈瑾钰打好结、准备收回手的瞬间，整个人往前一倒，抱住了师尊的腰。

沈瑾钰的手顿在半空中，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腰侧，手臂环着他的腰。

沈瑾钰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两拍，然后落下去，轻轻拍了拍萧宴的后脑勺。

“……松开，衣带又要歪了。”

萧宴又抱了片刻才松开。

他退后一步，低头看了看腰间那个结，端端正正，不松不紧。

“师父打得真好看。”

他摸了摸那个结，笑意吟吟。

沈瑾钰发现不管他做什么，这孩子都能夸出花来。

泡茶夸，束发夸，连系个衣带都夸。他翻了一页卷宗，余光扫见那孩子还在摸腰间那个结。

他把目光往卷宗上收了收。

系个衣带而已，高兴成那样。

傍晚的时候，萧宴坐在廊下对着晚霞发呆。

他在想王妍说的话——“你要让你师尊觉得你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好徒弟他会放养，需要被照顾的小孩他会惦记。”

需要被照顾的小孩。

他上辈子活了那么多年，从没有人觉得他需要被照顾。

他是凝霜峰唯一的亲传弟子，修为在同辈中名列前茅。

后来他心悦师尊，也是放在心里默默喜欢，不说，不动，不给师尊添任何麻烦。

直到后来……

晚风从松林间穿过来，拂过廊下的风铃。

他站起来，回了洞府。

沈瑾钰还在案几前看卷宗。

萧宴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把一杯刚泡好的茶放在他手边。

“师尊喝茶。”

沈瑾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有事？”

“师尊，弟子今晚还能不能……”

他声音越说越小

“虽然师尊昨夜上也说了仅此一晚。”

沈瑾钰翻卷宗的手顿了一瞬。

“你记得为师说的就好。”

萧宴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他的指尖在衣角上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最后把手放下去，转身往偏殿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瑾钰从卷宗里抬起头来，恰好撞上。

他转头，又往前走了两步。

沈瑾钰放下卷宗。

“明日还要上早课，早点歇下。”

萧宴转过身来。

“自己去把被子搬过来。”

萧宴跑向偏殿的速度像一阵风。

沈瑾钰看着他消失在偏殿门口，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那孩子刚泡的，水温恰好。

他放下茶盏，翻开卷宗。

仅此一晚。

他把卷宗合上。

——明日得想个由头，让这孩子回偏殿睡。

寝殿的床铺上，萧宴已经把自己的小被子铺好了。

他躺在自己的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睁得大大的，生怕师尊改变主意。

沈瑾钰合衣躺下。

和昨晚一样，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只是这次他没有合眼，等着身边那个裹成蚕蛹的小家伙开始行动。

果然，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

两根手指从被子里探出来，捏住了他的衣角。

一模一样的流程。

“师尊。”

果然。

“嗯。”

“弟子明天还可以来吗？”

沈瑾钰沉默了片刻。

“你已是十二岁的人了，总该学会独自就寝。”

萧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那两根手指从他衣角上松开了，动作很慢，手指收回去之后，被子里的人往墙那边挪了挪。

他把目光转向身侧。

被子安安静静地贴着墙壁，小小的一团，比刚才缩得更紧了。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眼睛闭上了，睫毛却还在微微颤动。

沈瑾钰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