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骨(147)+番外
在此后,便是狂乱树影,终被压了一头枝。乌泱泱大片,像是什么伺机而动的鬼魅。将窗棂拍打得厉害,何物妄图破纸而入——
望枯无可奈何,埋头入被。
但这雷愈演愈烈,生怕闹不起轩然大波,使出浑身解数与沙棠神木交战。
“轰隆——轰隆——”
又起两声雷,沙棠神木分毫不动。
“轰隆——”
但三四声过后,一声更胜一声,吵得望枯不得已翻身而起。
适时,拼命摇曳的窗户终于不堪重负,铁栓撬走,吱呀大开。
泠风寒雨交加,挤破头也要闯入望枯温热的屋内。
一难不平,一难又起——
沙棠神木也訇然断了一枝。
望枯只能眼睁睁看着,冷得瑟瑟发抖。她本想卷起被褥,在窗下死角委屈一夜。
但,为何偏就如此破开了她的窗户,为何断了来之不易的沙棠神木,为何能罔顾风浮濯埋下的护身咒。
怎会尽是偶然。
而能有此等呼风唤雨……或是唤雪的本领。
也只有天道了。
她从前说过,天道不会为她而来。
而今看来,兴许未然。
她拿了忘苦剑,看向忽明忽暗的窗外。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她心知外头有雨,穿鞋也是累赘,随即赤脚夺窗而出。
逆风而行时,如堕冰窖,雨水胡乱拍脸,吹得衣裳也不整,方位也乱个彻底。
直至眼前一方亮如白昼的天,使她睁眼也费力。
隐隐绰绰中,好似见了什么人。
而仔细看清了,才知不是一个,而是一圈人。
如此奇观,似寒江渡天,似流潋沧海。细看,才知是青灯几盏中,有万佛朝圣。
万佛之尽,正是那婴脸天道。
为首之佛,声似洪钟:“试问苍天,可还人间一个清宁。”
其余人随之虔诚:“可还人间清宁——”
“天道”被几人如此逼宫,真就不成气候,被吓得哭哭啼啼。
望枯的衣裳,也因雨势更急,而湿个彻底。
她御剑而去,那“天道”好似知晓什么,睁开草绿色的眼,将她打量。
万丈空上的佛子,也循天道随去双目——
而立于次位的风浮濯。
这一抬头,他好似觉察到何人,却收不回早已失明的眼。
第68章 离夜翎
年初五,迎财神。瑞裕十九年却非同凡响,白日旱地,夜里覆雪。
庄稼死绝,民不聊生。
佛界德高望重的长老,共赴仙界,恳请仙家指点迷津。奈何百仙无一例外,俱是焦头烂额——从去年地动起,至仲冬飞雪,到今时反常,样样难平。
仙人拂尘,华发飘飘:“归宁来的长老们,恕我等无能,今时不同往日,天道制衡五界,谁敢一家独大?只得顺应天道了。”
佛门众人相觑:“此言何解?”
仙人答:“五界内谁人作乱,天道都将严惩不贷。而迄今为止,天道仅在千年前为那神神叨叨的凡人现身过一回,再就是前不久,为那灭宗的十二峰修士现身第二回 。”
命有天定,但佛为涂炭生灵而活。
仙界尚能沉心静气,是将琐事顺理成章地扔给天道了。他们并无太多牵挂,不将心系苍生为第一要义。说是淡漠也好,聪慧也罢,但行分内之事。
佛门众人只得就此谢过。
风浮濯心忧此事,但五十年佛门大开时,也留了几个有些佛缘的弟子。她们由风浮濯带领,需共同修葺佛像后,再行旁事。
风浮濯几次运起灵力,佛像尚未恢复如初。反观刚入门的弟子,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了。
他当机立断,跪倒万丈佛像之下。
不知事的弟子以为犯了忌讳,惶恐不安,跟着跪倒。
弋祯法师的话别有深意:“佛的心里都有一面明镜,心里有没有错,一照便知,若是模糊一片,便怀着困惑再看,待到何时想通透了,何时就擦净了。”
是了。
风浮濯入佛门四百年,初回酿了大错。
但他谨慎入微至此,却就如那越擦越黑的镜子,始终不知犯了什么错。
他终日不吃不喝,唇角平,遮着眼,周身生满倒刺。从晨跪到晚,从月头跪到月末,从十一月跪到腊月。
他人可靠,极是话少事多。当两佛相对时,也不比先祖佛像低上一筹,倒像针锋相对。修为不如他的、或是年岁稍小的晚辈,看不过眼,日日在他跟前劝诫。
而他,双膝连成山,逆流的鲜血浇灌,伫立一方巍峨。
静,却可畏。
有人交头接耳着:“倦空君这是得罪了谁?”
弋祯法师笑答:“他只会得罪自己。”
新来的女佛,法号为“萍罄”,“罄”有倾尽所有之意,因她生前,帮衬千百女子学文习字,又山水一程,桃李满天下。寿终正寝后,掉了奈何桥的队,随了一只引路的白骨蝶,就此来了归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