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骨(148)+番外
佳节之时,归宁上下不燃炮竹,却吃斋饭。她端了几个萝卜素圆子,来佛龛前放着,另一碗却给了风浮濯。
萍罄笑脸迎人:“倦空君,弋祯法师拉不下脸,实则是让我带话,今儿除夕夜,便不必跪了,来吃个团圆饭罢?”
风浮濯不动:“倦空有错。”
弋祯法师就在身后:“四百年了,你变了分毫吗?我看是分毫没有!若有些事你能想明白,也不至留在今日了。”
风浮濯静默:“总能想明白的。”
弋祯法师鼻孔出气:“浪费粮食的是你,目中无人的也是你,什么都有你自成一派的道理,何时能想明白!”
风浮濯:“倦空知错。”
弋祯法师摆摆手:“少跟我掰扯,你哪儿像知错的模样,说是‘何错之有’,我还能信上两分。”
风浮濯无以辩驳,却将那碗接过,道了声谢,嚼着还冒热气的圆子——弋祯法师此言,的确不假。
行事以来,他素来有自己的分寸。生父生母皆为旁人赞口不绝的好官,栽树先立根,奈何二人蒙怨而终得早,风浮濯有心将此良风传承,长成参天树。
而今时过境迁,此个“心系民生”的愿景触手可及,他却茫然无依。
想来,是他,天性无绪,靠吃痛留得世间印记。
病却绮丽,不去沉湎过往。
弋祯法师再未说什么大道理,风浮濯的除夕夜有无陪衬通通无足轻重。他又在佛前跪了一夜,自当有始有终。
初一清早,他的腿已了无知觉,走半步,停一步,双膝才不会再次被土地吸了进。
直至投身一派燥热风里,他手心出汗,当即觉察不对。
弋祯法师沉脸:“人间有难,不容小觑。倦空,此事你随我一起。”
归宁由此归于宁静。
如此人去楼空,是将他们播撒在六州各山川海角,奈何土地干涸,无法落地生根。而夜里却又潇潇霜降,遍地横着冻死骨。还一连多日,白幡几度扬。
佳节重逢时,这些人却死得这样轻易。佛门众,心如刀割,恨不能以己身代之。
弋祯法师知道风浮濯的症结,由此给他带去祉州。
祉州萧条更甚,房屋颓圮,鬼都嫌晦气。
风浮濯蓦然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也曾齐肩共步的女子。
不知阔别多日,可是别来无恙。
可是,毫发无损。
一如过去明媚。
……
而归宁六十一人最终仍是走投无路了,只好报着必死之心,拦截天道去路。
是为下下策,又许是无用,但苍生待救。
花无百日红,燃及一时,已是绚烂。
六十一人分批次,没日没夜地在几处盯梢。
每人在手背里点了一颗朱砂痣,何人觅到了,指腹擦掉,旁人的痣就会闪烁几下,再把他们传送过去。
年初五,隆冬宿夜,狂风乱把云翳敲。
这也是朱砂痣第一回 闪动。
当即,风浮濯来到雷雨交加的高岭上空。
他们叩首,祭拜,虔诚向天命。
而天命却向一人看去。
——它迟来的宿敌,望枯。
望枯罔顾所有人,一心向天道:“天道,为何要毁我的家?还是说,你只想灭了我?”
风浮濯听声,为之轻振。
望枯。
不谈朝思暮念。
算上失明之时,也有一月半了。
奈何他看不到。
“天道”见望枯挑衅到眼前了,愤慨、羞赧,深呼一气,疾风掠遍整个十二峰。
结靡琴弦钻出风浮濯两袖,匍匐他肩头,七嘴八舌地说着望枯如今的模样。
——单薄白衣,鹿眼泛红,发丝紧贴脖颈,赤脚遨游,直指天地。
——如今被风吹,坠下万丈之下。
风浮濯听罢,明知有千万个不可为之。
却还是成了离夜之翎,身碾天际,坠往望枯之处。
她不让的。
弋祯法师不允的。
先祖勒令他悔过的。
但一月了。
有些人哪怕在心里想了千百遍。
也需亲眼一见,才知何为心安。
……
望枯如今又成枯藤样,最是怕风。而“天道”好似什么都知晓,有意与她对着干,呼出的风让她打旋几回。
如此,望枯心里已有答复。
但若是毁了她含辛茹苦铸造的“家”,就是何时没了“天道”,望枯也将追着它去下辈子索要偿还之物。
沙棠神木一伸枝,让望枯坐在上方,偏生又落下个不怕死的。
还将她搂入怀中。
见是风浮濯,望枯刚要发作的脾性,由此扭转。
但也绝非轻易平息。
——倦空君也会失信?
风浮濯第一句,诚惶诚恐:“……可曾摔疼?我来迟了,不妨——”
不妨上刀山下火海历练一番,再当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