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骨(32)+番外
但他好就好在,他并未再寻望枯的麻烦。
晃荡半旬,行至渔乡融州。
月照满池渊,摇橹荡云汉。
只是今夜,船夫人撑着长竿也困倦难寐,商影云见天地缓缓,再次轻唤望枯的姓名。
商影云:“望枯,你定是极为恨我罢。”
望枯不睁眼:“不恨。”
商影云:“为何?”
望枯:“你说过,我不记事的。”
少年不识愁滋味。(取自辛弃疾《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但望枯不知少年,怎识愁。
商影云低声笑:“说不记得,但其实你就是大智若愚,活得比我还通透。”
他也是漂泊久了,寂寥惯了,能和他先前最瞧不上的那类人款上话了。
但而今才知,一旦懂得井底之蛙,便一辈子都是。
商影云沉吟着:“先前你也在我手底下做了不少活,我看你笨,才少给你钱,我估计这回到了磐州,我定会是活不久了,到时,你都拿去罢。”
救命之财,他该给。
望枯:“我贪财,但我没有妻儿,我有钱没钱都没活,但你们不是。”
商影云鼻头一酸,又并非那日为了博人垂怜而酸,就当风吹草动,诗兴大发——古来悲秋,知己难逢,无非二者。
商影云强颜欢笑:“你能去修仙,肯定是个不一般的人,反正我也活不久了,我就告诉你那日究竟为何。”
“你嘛,八字至阴,做我们这行的没点看风水、看生辰、看面相的本事是做不下去的,我第一眼见你,就和那吊死鬼如出一辙……你莫要生气,我就想留你帮我挡去一命。”
望枯:“……”
此言确是不顾生死了。
商影云:“那日皇宫背尸,并未叫你,是我知道,嫁衣最易化鬼,又生在佛花之下,我心生忌惮,这才将你叫去了。”
“但人做了亏心事果真躲不过去的。十几个太监横死后,太后也被折煞得不轻,还吓着公主了,请了不少法师、道士,通通束手无策,其中一人说是要敬奉冤死鬼,才能得以安然。”
“鬼神自然不好对付,但人好找,普天之下,谁人与天子抗衡?才过几日,就将我捉拿归案了。”
因此,是皇宫为了死马当活马医才将望枯唤回。
宁毁一怨鬼,但救一人命。
“如今我可是掏心窝子了,你信则信,不信也无妨,只是……来日若再来融州,帮我去看看妻儿可还安好,便已足矣。”
望枯不懂人——
费尽心思救了他的命,他却不可活。
来此融州,月照故人,却不看妻儿。
那凶牙利齿,一身污浊,竟也溶入江海。
望枯实在不懂。
但她知礼:“多谢。”
商影云却笑:“客气了,既然我也告诉你这么多,我也不多问,就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望枯郑重其事:“我不是人。”
说是妖怪,恐怕人人喊打。
商影云:“……”
他早知会是这样,却就是管不住嘴要问。
可似此星辰非昨夜,望枯昂首看去,商影云也跟着看去。
只道是。
泛舟无痕,人不复当初;前路无光,也已过江。
第15章 风雪漫
融州行三日,潆州行五日,祉州行五日,再跨两山四水,才将将能到人间四月天的画舫之乡,晞州。
迈过晞州,车马不停也要十日才到磐州。
奈何,一场坐地千里的地动搅局了。
无形土龙徘徊钻入地下,拱开两岸商铺,一转攻势,人落土,墟骸压上。再引破水渠,分裂农田。眼见要到丰收之季,但过往整年辛勤几近毁于一旦。
而祉州为重灾之地,城门牌匾有一“祉”字,却震去部首偏旁,成了“止州”。
八月末,为往后寒来暑往而备,天已不燥,只是哑着灰向城墙逼近,却又渗出粼粼波光。
不像天,像池塘。
城门前,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锅与袈裟高僧一字排开。不肖走进看,便知锅内是飘荡菜根、色泽清亮的素粥。
而无家可归的饿殍们,见起锅,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好不容易领到一碗,就迫不及待往嘴里灌,烫得上蹿下跳,还要去争第二碗。
柳柯子给的一月时间,委实少了。
要过城门,阮瑎先将随身钱袋给了手下心腹,再回身给马脱缰绳:“祉州坍塌最狠,守城侍卫都逃了,救兵还在路途中,马车过不去,只得停在此地,就放它一条生路,我们徒步而行。”
两囚一官、若干士卒的景象换作从前,怕惹事的百姓能退居十里八乡去,而乱世中,却唬不住走投无路的人,只顾眼前温饱。
大锅见底,他们就像长浪打樵,使劲往几位高僧身上冲。高僧年事已高,不堪重负地仰躺在地,斑斑面容被胡乱一脚蹬上,只好呜呜咽咽地护住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