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地球(29)
在研究期间,平子彻底失去了人身自由,他只能整日待在透明的实验室的隔离房内,像一只被困的仓鼠那样供人监视、测试,他的一举一动以及生命体征都在严密的监控中,甚至记忆上传也在这一房间中进行,由于上传身体数据的仪器过大无法搬运,平子在这场实验中一直使用着三号的身体数据。
无关人员被禁止入内,蓝染作为他的监护人能隔着透明的防爆玻璃墙用通讯器和他交流,对他下达指示,在一天的实验结束后安抚他的情绪,这一环节似乎不太重要,但蓝染坚持这么做,实则是借机进入实验室修改可能出现的异常数据。好在蓝染再傲慢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冒险继续改造平子,三号死后,他没有对后面参与病毒研究的平子进行改造,这让他掩饰的工作变得更加轻松,但他仍对此不放心,这也是为什么七号的受伤入院让他在长久的压力下陡然失去了对情绪的控制。
起初的平子四号和五号还能够在这种处境之中和蓝染开开玩笑,问他工作的事,分神指挥蓝染处理他手下的事务,然而即使一个人拥有再坚不可摧的心,也无法在这样高密度的实验中毫发无损。平子六号逐渐消沉,蓝染和他说话时,他从最初的假装无事发生强颜欢笑变为发着呆看向玻璃另一端的蓝染一言不发,偶尔将手贴上玻璃,或是心不在焉地用手指在玻璃上描摹外界的轮廓,包括蓝染的脸,蓝染的五官,仿佛关住他的玻璃只是一张画布,彼端的世界仅作为图像而非真实的物体出现在他的眼前。
最严重的时候,他拒绝交流,像是瘫痪了一般整天躺在床上,这对实验没有任何影响,毕竟人们只需要他的数据就够了,保持卧床不动反而能够避免他在活动时扯落身上的电极片和针头。蓝染依然和远离通讯器的他说话,平子对他自言自语一般的单方面对话做出的唯一反应是把被子拉过头顶,然后用手堵住耳朵。
直到某次平子六号终于顶着一张苍白的脸重新坐回墙上的通讯器前,勉强笑了笑,蓝染也露出标准的微笑,对他说:“真子,你的头发长长了。”
平子摸了摸自己即将及肩的发尾,说:“有什么意义呢?等我死后,新打印出来的我的头发又会回到过去的长度,省得剪头发了。”
“你想出去走走吗?去剪一剪头发之类的。”
“我还能出去吗?我体内的病毒可能会传染。”平子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它们和他的头发一样长长了。
“等你下次打印,我可以在把你送到这里来接种病毒之前带你出去走走。”
平子六号像是忍无可忍一般用双手捂住脸,沉默片刻后闷闷地说:“就算这样,我也不会有机会去剪头发了。”
七号诞生时,蓝染兑现了他的话,只不过那时平子七号不需要剪头发,蓝染把他带到了新酒馆,却遇到了暴动。因此,蓝染拒绝了平子八号想要先出去转转的请求,声称平子是在利用他来试图摆脱病毒研究的责任,指责平子不尊重他作为监护者的身份和情感,于是平子不再提想要出去的事。不久后病毒研究结束,新药开发完毕,平子九号能够名正言顺地离开实验室,他拒绝了蓝染帮他搬行李的提议。
恢复正常生活后平子九号却依旧浑浑噩噩,仿佛仍然处于那间逼仄的隔离房中,随时准备去死——这话也没错,他的生活就是等待蓝染来通知他什么时候去死,和过去的十个月相比,他只不过是换了一间更大的实验室。
为了检测平子的求生意志,蓝染在一次温和的性爱后为他清洗时几乎把他溺死在浴缸内。当平子奋力离开水底,湿漉漉地抱紧蓝染的脖子咳出鼻腔里的水时,蓝染别开平子脸上的湿发,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你通过质量检测了,继续用力活下去吧,真子,不想活的人不配拥有这么多复活的机会。
平子九号没听见这句话,他大口呼吸,像个真正死而复生的人,贪婪地摄入空气,试图把世界吞进腹中。随后他抱着头歇斯底里地大叫,蓝染不得不放开他,旁观他坐在浴缸中把过去积压的愤恨以旁人无法理解的声音在隔音浴室中宣泄出口,这是每个初生的人必经的一步,这种声音在产房中象征活着。平子浑身是水,唯独没有眼泪,他的眼球通红,瞪视着前方的墙壁,像是要凝成血泣出。
水溅上蓝染的眼球,他没有眨眼,任由那滴水珠像眼泪一样滑落。平子如失去理智的野兽一般嘶吼着直到进入半休克状态,他本就体力不支,又被迫溺水,还有力气大喊大叫已经是奇迹。蓝染为他擦干身上的水,把他抱回床上。第二天,他想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