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地球(30)
由此,蓝染终于打碎了平子那颗磐石一般无法撼动的心,他试图干预平子重组的过程,以此来控制他,但平子这样的人有他自己的愈合方式。他自己复原了,不像从前那般自信和冷漠,不再任性地认定仅凭他一个人即使处于被动也能够制约蓝染。他变得更加谨慎,更能够直面死亡,他再也无法忽视蓝染。蓝染的确重组了他,只不过并不是蓝染期望的那样。
“你在浴室里待了很久,真子。”五期的蓝染坐在沙发上,见到平子走出浴室后这么说。
“你没有浴缸。”平子简单地指出他的发现。
“我不喜欢浴缸。”
“我也不喜欢。”
第9章 新地球9
夜里平子梦见自己不太规整地跪坐在地板上,像某种精疲力竭的动物一般倚靠着蓝染的腿,分明是入梦却如刚从梦中醒来,纤长的金色发丝如一张薄薄的毯子笼罩住他。蓝染一动不动,他看不清蓝染的脸,也许这根本就不是蓝染,但他偏偏先入为主地认定,这迫使他沦为附庸姿态的人就是蓝染。
在他的身边躺着一具被雪覆盖的尸体,他认出雪隙间属于自己的柔软金色长发,以及尸体身上褪色的三期红色议员袍。他想,这一定就是平子一号了,真正的、最初的、原始的平子真子。在他心里,或许不应该用一号这个编号来称呼。
一个过分靠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钻进他耳朵里,像是被一条柔软的舌头舔舐耳朵时让人后背发麻的水声,是他自己的声音:做出和蓝染永世纠缠这一决定的是他,被绑在其中无法逃离的却是我们。如果当初,最初的那一个是你,你会做同样的事吗?
平子还没有回答,那个声音就先他一步喃喃自语着说出了他也会给出的同样的答案:我会。
他被寒冷惊醒,发觉自己竟是趴在沙发上睡着的,上衣被推到胸口,长发散落在身体两侧,为背部空出洁净的区域,这样的姿势和堆积的衣物让他胸口发闷。天还没亮,他在昏暗的房间里用手肘撑起身体试图翻身,却被一只冰冷的手贴住赤裸的背强硬地按回原处。是蓝染。
蓝染那只有力骨节分明的手将寒意一寸寸地按进平子的肌肤,向肩胛骨进发摸索。他似乎正在检查着什么,在有意地寻找某种他多年前遗留的痕迹。很明显蓝染已经检查过他的腰,这也是为什么他的衣服变成了这副不太雅观的模样。
“这是什么意思?”平子像砧板上的鱼一般平静地发问。
“突然想起来一些事罢了。”蓝染的手指梭巡着,划过平子一节节突起的脊椎,让平子凭空生出被即将抽出脊椎的心惊,也许过去的某个他真的在死亡时脊柱被撕扯出了体外呢?
“到底是什么事紧急到让你半夜突然从床上蹦起来?”平子偏过头去看他。
窗外巡逻车队的灯一盏盏扫过,灯光穿透窗帘照亮房间,他们的影子像是加速的钟摆在房间中转了五个重叠的半圆。蓝染在被稀释后的黑暗中垂下眼,他的睫毛像婴儿那样长且直,在下垂的眼型尾端形成一扇小小的帘幕遮住近大半瞳孔,他弧度优美的嘴角在此刻显露。平子想起纪录片里低下头面无表情嚼断草茎的马,他幻听自己的肩胛骨被不由分说的手按压的响动,像草断裂时无可避免的细小声响。
他们又陷入暧昧的昏暗,蓝染在检查完平子背部的皮肤和骨骼后慷慨地解释:“只是做个保险。夺走二十五号生命的那道伤就在这里。”他点了点平子左侧的肩胛骨,往下滑,拉出一条直线。
“所以你是在找那道疤的痕迹,你找到了吗?”
“没有。”
“如果你找到了呢?”
“那么就证明我被浦原喜助愚弄的程度比我想象的要深,证明你有浦原喜助离开技术局前一周的记忆,证明你又在用谎言和我打交道。”
“如果是这样,你会杀了我吗?”
“不。无论如何你仍然是浦原喜助的罪证。”
“他已经被定罪,你为什么仍然执着于要继续定他的罪?他再也回不了技术局了,我记得你们相处的机会不多,你和他没有结仇的机会吧。”
“我有东西在他手里,这只不过是必须做的事罢了。无仇无怨不能不共戴天吗?”
“你这个人还真是有很强的主人翁意识。”
“我和你共事那么久,能够在你手下做那么多年、忍这么多年的人可不多。”蓝染慢慢把平子的睡衣拉回原处,摸了摸他的背让衣服更加平整。
“哈哈。我喜欢你用‘忍’这个词。和我相处时你需要忍耐,不就证明了你有太强的自我意识吗?不止是我,你应该无法忍耐地球以及新地球上的所有人吧?你做的所有事,归根结底的动机不还是为了你自己吗?我只是个试验品,我知道一切在我身上的试药都是为了让别人用药,真正用药的人不会是试药的人。我不相信你最终的目的会与你自己无关,这份试验广泛的药只是为了你一个人的病症。你那投射广泛的自我甚至让你无法容忍旁人身上的症状,所以你同样给他们药。”平子终于得到允许能够舒适地躺好,他翻了个身,仰面看向坐在一旁的蓝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