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散伙饭

大学城南门外的“老李烧烤”，今晚几乎被视觉艺术系的毕业生包场了。

初夏的晚风混着孜然和炭火的味道，吹得大排档的塑料顶棚哗啦作响。几张方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空啤酒瓶、烤肉用的铁签和揉成一团的纸巾。没人去在意形象，几个平时在画室里安静画图的男生，正踩着红色的塑料凳子，扯着嗓门在拼酒，吵闹声几乎能把顶棚掀翻。

旁边甚至还有人在互相往白色的文化衫上签名，黑色的记号笔在衣服上画得乱七八糟。

林舟显然是喝高了。

他一条胳膊死死地勒着宋绵的肩膀，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往下坠，额头差点磕在宋绵的肩膀上，说话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绵绵，我跟你说……我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你必须起得来！你就算爬也得爬来机场送我！”

“起得来。”宋绵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顺手把桌上那杯快要被林舟碰倒的啤酒推远了一点，免得洒出来。

“其实南方的互联网公司也没什么好的，天天加班，卷生卷死，房租还那么贵。”林舟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宋绵说，“但我就是想出去看看。你留在本地挺好的，画室也弄起来了，还有……那个谁罩着你。我放心。”

桌对面的陈橙拿着几根烤串凑过来，顺手把一瓶包装花哨的果酒推到宋绵面前：“宋哥，别理他，他今晚都在这儿哭第三回了。来，喝点这个，度数低，就跟果汁差不多，不上头。”

“对对对，喝！”林舟在那边瞎起哄。

宋绵看了看那瓶颜色鲜艳的果酒，没拒绝。

平时他不怎么碰酒。偶尔有推不掉的局，他习惯性地给郁南行发条消息，对方就会找理由来接他，久了连他自己都默认了这个流程。但今晚他没发消息让人挡——这是最后一次全班聚在一起了，明天过后，大家就会像蒲公英一样散落到全国各地，甚至再也见不到面。

他拿着一次性塑料杯，不知不觉跟着喝了三四杯。陈橙说得没错，这酒甜丝丝的，入口全都是水蜜桃的香味，几乎尝不到酒精的苦涩，只有果汁的甜味。

但后劲上来的时候，宋绵才发现不对劲。

周围拼酒的喧闹声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听不太真切。他觉得热，扯了扯原本扣得一丝不苟的衬衫衣领，呼出的气流都带着异于平时的温度。眼尾泛起了一层很浅的薄红，后颈的腺体跟着微微发烫，小苍兰的味道从领口边缘偷跑出来，比平时甜了一个调。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的字体微微有些重影。

郁南行的消息停留在十分钟前：【我到了。在路口。】

宋绵眨了眨眼睛，努力把屏幕上的字看清楚，然后单手打字：【快结束了。】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着椅背轻轻呼出一口热气。眼皮有点沉，喧闹的人声一阵远一阵近的，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靠一会儿。

大概过了五分钟，大排档门口那张沾着厚厚一层油污的塑料门帘被人掀开了。

原本正在吵闹拼酒的这一桌，声音突兀地降了八度。陈橙正举着烤串的手停在半空，林舟也从宋绵的肩膀上抬起头，眯着醉眼往门口看。

郁南行走了进来。

他没穿白天毕业典礼上那套三件套西装，换了一件相对休闲的深色大衣，里面是黑色衬衫，领口敞开了一颗扣子。但这个人往满是油烟和一次性筷子的大排档里一站，旁边光着膀子拼酒的男生们还是不自觉地把嗓门压低了半截。

他没有四处打量，视线越过两张桌子，直接锁定了坐在最里面的宋绵。

看到宋绵泛红的眼角和略显迟缓的反应，郁南行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几个空掉的果酒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迈开长腿走了过去，在宋绵身后的空档站定。

“郁先生……”陈橙有点结巴地打了个招呼，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烤串往盘子里放。

林舟也瞬间清醒了几分，立刻松开了勒着宋绵肩膀的胳膊，端正了坐姿，甚至还胡乱抹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清醒的正常人。

“晚上好。”郁南行微微颔首。他的目光扫过林舟和陈橙，语气平淡，准确地叫出了他们的名字，“林舟，陈橙。毕业快乐。”

林舟的嘴张了张，举着啤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他愣了好几秒才把嘴合上，扭头去看宋绵，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他居然知道我叫什么”。

郁南行的手自然地落在宋绵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布料，宋绵能感觉到那只宽大手掌传来的温度和稳稳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