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死遁后他疯了(132)
底舱里那些偷渡客穿着硬底皮鞋,踩断了他胸腔里的两根肋骨。他现在每往前爬一寸,断裂的骨头尖就在肺叶边缘剐蹭一下,呼吸短促得只能听到喉咙深处发出的漏气声。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他只记得白天在船底隐约听到两个水手闲聊,说那个画廊的老板要在布满白玫瑰的教堂办事。他以为是今天下午。他咬着碎牙往黑沙滩教堂的方向爬。可是路太长了,他的方向偏了。他没能爬到那片白玫瑰花海,而是顺着身体最熟悉的记忆,爬回了维克镇的边缘。
这是画廊后巷的一个垃圾房。角落里堆着几个装废弃画框和包装纸的破纸壳箱。他拖着那条全没了知觉的右腿,把身体挤进两个纸壳箱的缝隙里。他不敢出去,他知道自己现在有多脏。
底舱里发酵了一整夜的屎尿臭味,浸透了他那件烂得只剩布条的黑大衣。海水的腥臭,加上肚子上发炎化脓流出来的黄水味,全混合在一起。他就连自己闻着,都想呕吐。他靠在纸壳子上,像一堆没人要的腐肉,闭着那只浑浊的眼睛,在一口口倒气。
后巷的木门发出吧嗒一声响。铁门栓被拉开了。
一股画廊里特有的暖气,混着手磨咖啡的味道,顺着门缝飘进了这条阴冷的巷子。霍戾死寂的眼珠子慢慢转动,从纸壳箱的边缘看了过去。
严楚推开门,走下台阶。沈听白跟在后面。
沈听白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高级白羽绒服,里面是挺括的灰色羊绒长裤。他的气色很好,脸上带着一种摆脱了常年纠缠后的平静和轻松。这几天没有人在他门前跪着磕头流血,没有人在雪地里制造那些令人作呕的血腥场面。他连头发丝都透着一层干净的光泽。
严楚穿着黑色的长风衣。他的手里拿着一叠红色的纸卡。那是从巴黎空运过来的特种纸浆做成的高级请柬。表面铺着暗红色的天鹅绒纸膜,边缘是用烫金工艺压出来的精美蕾丝暗纹。
他们是出来寄请柬的。黑沙滩教堂只是走了个法律程序的过场,真正的盛大排场还在后面。
严楚皮鞋的硬底踩在巷子的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没有直接往外走,视线一扫,落在了垃圾房纸壳箱后面的那团黑影上。
严楚停下脚步。他并没有像一般人那样捂住鼻子,也没有叫警察来驱赶这团散发着恶臭的垃圾。他转身,朝着垃圾房的方向走了两步。
沈听白站在远处的台阶上,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停在原处,没有靠近的意思。
严楚站定在霍戾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在京城曾经只手遮天的男人。如今这个男人脸上结满了黑色的血块,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厚厚的死皮,两条腿软绵绵地摊在泥水里。
严楚嘴角扯出一个不明显的弧度。他抬起戴着高级皮手套的手,从那一叠厚厚的红色卡片里抽出一张。
他把这张带着淡淡玫瑰香氛的烫金请柬,慢慢递向了面前的臭泥堆。
“这是他最开心的时刻,你可以看看他幸福的样子。”严楚开口了,声音很轻,语气温和得就像是在跟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寒暄。
这句温和的话,没有任何脏字,却比雇佣兵扎进肚子里的锯齿刀还要残忍一万倍。这是用最体面的胜利者姿态,下达最后的凌迟命令。
霍戾仰着头。他的颈椎因为长时间爬行僵硬得发响。他看着严楚手里的那张红色卡片。那抹红色太鲜亮了,刺得他眼底深处的血管突突直跳。
严楚手里的请柬往前送了一点。
“听白说,相识一场,下周我们在冰湖大教堂举行婚礼,你可以站在五百米外看着。”严楚补充了这一句。
霍戾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断裂的肋骨戳在肉里,他连一点痛哼都没发出来。他慢慢抬起左臂。左手上连一块完整的皮肤都找不出来,指甲全掉光了的指头边缘渗着脓水,手背上是被冰岛警察用皮靴碾出来的黑色烂疮。
他怕自己的手把那张纸弄脏。他在自己大衣最里层一块稍微没沾到泥巴的布料上,用力蹭了几下。死皮蹭掉,露出新鲜的血丝。
他用那只发着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夹住了请柬的边缘。
请柬翻开。
左边是烫金的日期和地址,右边是一行漂亮的花体中文字。
正中间,并排印着两个名字。
沈听白 & 严楚。
这两个名字靠得很近。没有空格,没有缝隙,中间那个精致的连字符把它们死死绑在一起。
霍戾眼球表面的红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爆开。他在京城的商场里摸爬滚打,签过几千亿的转让合同,看过无数张盖着公章的白纸黑字。但他从来没觉得这世上能有哪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剔骨铁钳,顺着他的眼窝直挺挺地插进脑髓里,把里面所有的理智和魂魄全数搅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