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死遁后他疯了(154)
他没发火。他用那两只没有指甲的烂手,死死捏着轮椅的铝合金扶手。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度憋闷的抽气声。
张少往后退了半步,想换个角度看画。他穿着高级皮鞋的脚跟,直接踢在了霍戾轮椅的前踏板上。
“没长眼啊!”张少转过头,骂了一句。
他的视线落在霍戾身上。
散发着馊臭味的湿衣服,一头乱糟糟的灰白头发,那两条从大腿中段就空荡荡的裤管,还有那个戴着破鸭舌帽的低垂脑袋。
“严总这美术馆怎么搞的?保安是吃干饭的吗!”张少一脸晦气地骂道,“什么要饭的残废都放进来看展?真他妈扫兴。”
张少一边骂,一边不耐烦地用手挥了挥,像是赶苍蝇一样。
动作带起的风扯动了霍戾头顶那顶松垮的鸭舌帽。
帽子直接掉在了大理石地砖上。
豆<丁<整<理霍戾被迫抬起了头。
他那张瘦得颧骨高突、只剩一层皮和血痂的脸,以及脖子上那个被切开过气管绑着脏绷带的大窟窿,完全暴露在惨白的聚光灯下。
张少的骂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瞪着眼睛,死死盯着这张残破的脸。足足看了十几秒。那双深陷在骨头里的眼部轮廓,下巴上那道当年打架留下的旧疤,太熟了。
“卧槽……”张少拿着香槟的手剧烈一抖,金黄色的酒液洒在了地砖上,“你……你是霍大少?”
周围看画的几个男女全都愣住了。几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霍戾身上。
寂静了几秒钟后,李公子爆发出了一阵夸张到了极点的大笑。
“卧槽!真是霍大少!霍太子爷!”李公子笑得弯下了腰,指着霍戾轮椅上那两条空荡荡的裤管,“你这腿怎么没了?齐根锯了?这是在哪要饭被别人打断了狗腿吧?”
女人的眼里全是那种对下位者最刻薄的鄙夷和幸灾乐祸:“哎哟,你看他这身上酸臭味,简直跟画里那条发烂的黑狗一模一样。霍大少,你今天也是买票进来看自己的公开展览的吗?”
张少走上前,抬起穿着定制皮鞋的脚,重重一脚踹在轮椅的侧边轮子上。
“哐当”一声。
轮椅剧烈摇晃。霍戾失去了下半身的重量配比,根本维持不住平衡,上半身一歪,半张脸直接磕在冷硬的金属扶手上,撞出一大块淤青。
“你当年那副要吃人的狂劲儿呢?你不是牛逼吗?”张少把脸凑过去,眼神里全是报复的痛快和嚣张,“你站起来走两步让我看看啊!以前让我给你敬酒,今天怎么像条死狗一样趴在这儿!”
霍戾靠在扶手上。
要是放在三年前,张少敢这么跟他说话,早被他手底下的人敲碎满口牙扔进河里了。可现在,他连支起上半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混浊眼睛,直直地看着这些昔日的跟班。
他们踩他,骂他。他听着。
因为他们骂得对。
在沈听白的画笔下,他本来就是一条挂在墙上被人看笑话的狗。
张少看他连句狠话都放不出来,觉得没劲了。一个被拔了牙锯了腿的老废物,连当乐子的资格都没了。
“走吧走吧,别靠太近,染上一身要饭的臭味。严总晚上的新婚答谢宴咱们还得去呢。”张少掏出一方白色丝绸手帕,嫌弃地擦了擦刚才踢轮椅沾上的水渍,然后把手帕随手扔在霍戾的腿上。
一群人发着刺耳的嘲笑声,有说有笑地走远了。
下沉展厅里。所有看画的人都嫌恶地绕开了这辆破轮椅。
霍戾的周围空出了一大片干净的圆圈。
他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惨白聚光灯底下。
他慢慢低下头。空洞干瘪的眼眶里,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满是死皮的脸颊流了下来。没有哭声,也没有嚎啕,只有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腿上那块扔着旧手帕的破毛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他的左手探进大衣最里面的口袋。那个被体温焐热的旧素圈戒指,硌在他的掌心烂肉里。
这是他在冰岛零下二十度的死水湖底,拿双腿和半条命换回来的铁圈。
和画里那条粗壮刺眼的纯金链子比起来,他手里的这个东西,简直可笑到了极点。他的执念,他的弥补,在沈听白那长达数年的控诉面前,连个垃圾都不算。
“对……”
霍戾干裂出血的嘴唇缓慢地磨动着,声音细若游丝,顺着漏风的气管飘散出来。
“我就是……一条狗……”
他连个人都算不上。在沈听白心里,他只配被这根金链子锁死,然后扔进火海里烧成一堆恶臭的焦肉。
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感,把他灵魂深处最后一块遮羞布撕得粉碎,直接露出了里面长满烂疮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