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么一瘸一拐地走着。当年他右腿上那道被自己硬生生扯裂，又被老宅保镖用钢管砸过几下的伤，根本没有好好治。他拒绝手术，硬拖着。最后骨头长歪了，走起路来一高一低，遇到阴天下雨疼得能让人掉眼泪。

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大衣的内兜里，死死隔着衣服布料，按在胸口正中央。那里挂着一把死扣的长命金锁。金锁是实心的，很重，坠得他脖子上勒出了一道常年不褪的红印子。里面装的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白灰。那是他的命。

路过一家面包店的玻璃窗。霍戾停下了脚。

他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

前面的人群里，有一个年轻的男人。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长长的灰色风衣。那个男人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左手习惯性地插在风衣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那个背影。那个走路的姿势。太熟了。

霍戾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喉咙里发出一阵残破风箱拉动一样的气音。他本来耷拉着的肩膀猛地绷紧，眼眶瞬间红得往外滴血。他迈开那条残废的右腿，直接冲进了人群。

跟在后面的周闻刚去路边买了一瓶矿泉水，转过头就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爷！周闻把水瓶一扔，撒开腿拼命往前追。

霍戾跑得跌跌撞撞。他撞翻了一个老太太手里的法棍纸袋，踩到了别人的皮鞋。他听不见背后的骂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前面那个人留住。

那是听白。听白穿白颜色的衣服最好看了。听白左边的小手指剁碎了，所以平时总爱把左手藏在口袋里不让人看。听白没死，听白只是躲起来了。

霍戾冲到那个男人身后。他伸出那只包着一圈旧纱布的左手，一把死死抓住那个男人的肩膀。

那力气大得出奇，直接掐进了对方的骨头缝里。

听白！我抓到你了！别跑！霍戾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鼻音哭腔，又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偏执和狂喜。

年轻男人吃痛，惊呼一声，猛地转过身。

一张有着高鼻梁和金黄色络腮胡的法国脸。

年轻的法国男人被霍戾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疯子模样吓了一大跳，肩膀疼得他直倒抽凉气。他用力推开霍戾的手，用法语大声地怒骂起来。

旁边的路人也停下了脚，纷纷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霍戾。有几个当地人聚在一起指指点点。

这东方男人是个神经病吧！

你看他穿得那么脏，肯定脑子有问题。要不要叫警察？

霍戾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那张金发碧眼的脸，听着耳边乱七八糟的鸟语。刚刚他眼里亮起的那一团火，噗的一声全灭了，只剩下一把被冰水浇透的死灰。

这不是他的听白。

听白早就没脸了，听白的骨灰，还挂在他的脖子上。

霍戾膝盖一弯，身上最后一把力气被抽了个干净。他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巴黎街头冷硬的青石板路上。右腿磕在地砖上疼得抽筋，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周闻跑过来，满头大汗地跟那个法国人弯腰赔礼道歉，从钱包里掏出一大把欧元塞进人家手里，这才把骂骂咧咧的人打发走。

周闻转过身去扶地上的霍戾。

霍戾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头，手指死死插在乱糟糟的头发里，喉咙里发出那种压抑到了极点的低声干嚎。他这三年，每隔一两个月就要闹这么一出。满世界的在街头看别人的背影，像疯狗一样冲过去扒着别人，然后再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当年那个在京城里说一不二、心狠手辣的太子爷，现在就是一条满世界找鬼的丧家犬。被人指着鼻子骂神经病，他也不还嘴。

几个月后。英国伦敦。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打在诊所玻璃窗上，声音吵得人心烦。

这里是欧洲最权威的一家心理干预诊所。

一头白发的伦敦老医生拿着一厚叠的检查报告和脑电波图纸，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霍戾，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霍戾坐在那里，身子有些佝偻。这几个月他又瘦了一大圈，脸颊两边的肉全瘪了进去。眼眶底下全是乌青发黑的痕迹。他那只没有包纱布的右手，放在大衣外面，隔着衣服轻轻地拍打胸口那个硬邦邦的位置。

他这是在安抚金锁里的骨灰。他总怕这地方的阴雨天寒气太重，会把盒子里的灰冻着。

霍先生，您的抑郁症伴随重度幻觉，需要强制干预了。老医生把手里的报告扔在桌面上，语气很沉重。你最近是不是每天睡觉的时间连两个小时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