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戾失去了鞋底的支撑，下巴猛地磕在积水的黑石板上。牙齿咬到舌尖，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连头都抬不起来了。脑子里来回翻滚着那两句话。

你连做他替身的资格都没有。

你连做我脚边的一条狗都不配。

他把尊严踩碎了，把几千亿的身家当废纸扔了，爬在雪地里求一个当替身当狗的机会。沈听白就用最直白的刀子，把他的皮肉全剥了，指着他烂透了的骨头告诉他，你是个连狗都不如的残次品。

沈听白转过身。他没有再看地上的霍戾一眼，也没有去看旁边跪在泥水里捂着脸的周闻。

严楚走过来，宽大的手掌揽住沈听白的肩膀。另一只手撑开伞，挡住从大西洋方向吹过来的雪珠子。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步伐平稳。雪地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那个背影渐渐融进风雪里。再也没有回过头。也没有任何留恋。他们还要去买明天的早餐面包，还要去享受属于他们的没有压迫和恐惧的干净日子。

街角有两个早起倒垃圾的外国大妈。她们提着黑色垃圾袋，站在路灯柱子下面，看着画廊门口这惨烈的一幕。

“这男人真可怜，趴在地上哭成那样。”一个大妈用带有口音的英语嘀咕。

另一个大妈撇了嘴，把垃圾袋扔进桶里。“你没听见那个黑头发的小伙子用英语说了什么吗？这个趴在地上的人是个疯子，以前是个家暴狂。强迫别人吃冰水吃玻璃。这种人啊，活该被人一脚踢开。要我说，就该让他烂在雪地里，别去弄脏别人的地毯。”

外国大妈的话顺着风飘过来。一字不落飘进霍戾的耳朵里。

路人都知道他是个垃圾。都觉得他活该。

霍戾双手按在石板上。手心的烂肉冻得没有知觉了。他翻了个身，让自己仰面躺在雪地里。

天上飘下来的雪花很大，一片一片砸在他的脸上，落进他大张着的嘴里。雪水在舌尖上融化，混着他的血，又冷又腥。

他张着嘴，胸膛停止了大幅度的起伏。他像一条被扔在干涸河床上的脱水鱼。喉咙里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发出一阵嘶嘶的破风声。

“不配……”霍戾的嘴唇蠕动着，从喉咙最深处挤出这几个音节，“我连当狗都不配……”

他伸出那只缝合线裂开的右手，在半空中虚抓了一下。

抓到的只有冰岛冷硬的风。

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京城那个四九城里呼风雨的太子爷。没有半山别墅里那只金丝雀。没有长命锁里被他用体温捂了三年的骨灰。

只剩下一堆买来的死猪灰，还有一段把他当成廉价替身的笑话。

他在那场自己放的火里，连一具完整的全尸都没给自己留下。

霍戾的手垂落下来，重重地砸在旁边的冰面上。手指无力地张开，指缝里全是冻结的血块和泥沙。

雪越下越大。风把地上的积雪吹起来，盖在他的身上。

他的黑色大衣很快就被白雪覆盖了一层。他没有去扫，也没有动弹。那条残废的右腿直挺挺地伸着。

霍戾不再挣扎了。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彻底丧失。

他的眼皮慢慢往上翻，那双红得滴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灰蒙蒙的天空。红血丝一根一根在眼白上蔓延，最后停滞不动。

眼里的最后一点活人气息，被这阵风雪彻底吹散。失去了所有的焦距。瞳孔扩散开来，变成两个空洞的黑点。

几片雪花飘落下来，正好落在他睁着的眼睛上。他连眨眼的反射动作都没有了。雪花在眼球表面停留了一会儿，化成冰水，顺着眼角滑进他杂乱的鬓角里，像是在掩盖他早就流干了的眼泪。

周闻在旁边哭喊着“爷”，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拼命摇晃着他的肩膀。他听不见了。大西洋的海浪声，风吹过黑沙滩的声音，画廊风铃的声音，全都在他的世界里关了机。

在这个异国他乡的冷寂早晨。京城那位不可一世的掌权人，这具被执念和病态掌控欲掏空的残破躯壳。

伴随着满天风雪，彻底烂在了维克镇的黑石板路里。

一切都结束了。所有欠下的账，连本带利，被他用这具行尸走肉，永远地留在了这片雪地之下。

无休无止。永不超生。

第49章 散尽千亿换空壳，极光飞雪断归途

维克镇的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酒店顶层的房间里光线很暗。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只开着一盏地灯。暖气管道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霍戾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右腿被打上了厚厚的石膏，直挺挺地伸着。右手手掌缠满了一圈又一圈的白纱布，里面透出点点红色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