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主任在神外的早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话：“裴决那一台脑干旁的瘤子，我做完那一台，决定明年我那个跨科创伤神经联合救治的项目，主力放在他跟急诊那边的小乔身上。”

这一句话砸下来，整间会议室里头那二十几号人，谁都没动。

郑明远那张笑脸挂着。

何医生坐在郑明远后头第三排，那张脸白了一下。何医生跟刘医生都是郑明远手底下熬了七八年的人，神外那个跨科项目下来，整个科室谁不知道，这一辈子的台柱子位置就那几个。陈主任今天一句话，把这两个位置直接划给两个规培第一年的新医生。

刘医生那一边那张脸也变了。

整个神外那一拨人都知道，陈主任这一句话，分量比什么都重。这家医院的跨科项目，五年来只立过两个。立过的两个，主刀都是陈主任自己。这一回他要把那只手让给一个规培第一年的新医生，搭档一个急诊的草根。

会议结束以后，那拨同期的新医生没一个跟裴决搭话。

裴决从神外那条走廊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乔野从急诊那头过来。乔野脸上那个气，从远处都看得见。

“你听说了吧。”乔野走过来。

“嗯。”

“他们科那一拨同期，”乔野说，“今早过来跟张主任打报告，说我急诊这边的台子，最近抢得太多了，让张主任管一管。”

“……”

“张主任骂回去了。”乔野咧嘴，“张主任跟他们科那一拨说，我那一头台子不是抢的，是病人推下来我接的。你那一拨想抢，让你们郑副主任明天早班来分诊台守一晚，自己看够不够。”

裴决敛了一下嘴角。

“张主任这一手解气。”

“可这事儿没完。”乔野说，“裴决，我跟你讲。郑明远这一回是真急了。陈主任那一句把跨科项目交给你，等于把神外往后五年的台柱子位置直接定了。郑明远在科里头熬这一二十年的位置，眼瞅着没了。”

“嗯。”

“他这种人。”乔野说，“他这一头会从哪一边下手，你猜。”

裴决盯着他半晌。

“从你。”他说，“他冲我下手要避陈主任那一关，他冲你下手避开这一关。”

“是。”乔野说，“他早上扣那两个饭盒，这两天叫他那个手底下的何医生过来咱们急诊借片子，三天借了五次。借的全是我那一头的台子。他在找我的毛病。”

裴决的眉头敛了起来。

“你那一头要稳一点。”

“我稳。”乔野说，“你那一头别给他抓到。陈主任刚把你抬到那个位置上头，往下半年他想找你的茬，盯得紧。”

“嗯。”

两个人在那条走廊上站着。

“走。”乔野到末了说，“吃饭。今天我请。”

“你工资。”

“发了。”

裴决怔了一下。

“规培第一个月的工资。”乔野咧嘴，“今早进卡里头了。今天我请。”

“好。”裴决说。

那一晚的饭乔野带他去了他从前打过工的那家小馆子。那家小馆子的老板娘，乔野喊她姑。姑是乔野那一年最难的时候收过他做帮工的女人，端着两碗面过来，看了看裴决，又看了看乔野。

“小野。”姑说，“你这位是？”

“我对象。”乔野说。

那两个字砸下来。

姑那只端着面碗的手，顿了一下。裴决坐在矮桌对面，也顿了一下。

“……行。”姑过了三秒，到末了笑出来，“你这小子终于有人管了。我这碗面给你这位多加一勺。”

姑又看了看裴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咂了一下嘴：“小野你这位长得是真挑不出毛病。可你将来这位要是欺负你，你跟姑讲。”

“他不欺负我。”乔野说。

“……行。”姑笑着摇头，端着面就走了。

乔野得意洋洋。

裴决在那矮桌对面，敛着嘴角，没出声。

那碗面端上来的时候，姑多加的那一勺，是给裴决的，是辣放少的。

姑她记得。

乔野吃面那个动作慢下来。他这一辈子在这家小馆子吃过几百碗面，没一回这碗面是给他对象端上来的。今天这一碗，是头一回。

裴决在矮桌对面，那张脸上的表情没动，可乔野认得他这种没动里头那一种东西。

是高兴。

是这家伙这一辈子从没在外头那种场合被人这么自然而然喊一声”你对象”的高兴。

“裴决。”乔野说。

“嗯。”

“以后我打算这么叫你了。”

“怎么叫。”

“对象。”乔野咧嘴，“你看着办。”

裴决敛着嘴角，半晌：“嗯。”

那一晚两个人吃完面从那条小巷子出来，巷口的路灯亮着，照得两道影子又交叠在一起。